双嫁错(2/2)

    李含钰低头行礼时,目光扫过对面那双黑缎面的靴子——这人站得随意,靴尖微微朝外撇着,像是站久了有些不耐烦。她心里悄悄想着:看来不是个拘谨的性子,倒也好,若是太闷了,日后多无趣。转念又想,这般性子,不知脾气急不急。

    沉怀瑜跟在兄长身后,对着宾客一一敬酒。他走的是另一条路。自小不爱读书,十五岁便投了军,从边关斥候做起,这几年在西北陆续打了几场硬仗,积功升到了游击将军,从三品的武官,手底下管着近两千号人马。品级与兄长相当,却是实打实一刀一枪从沙场上拼出来的。

    夫妻对拜。

    两位新娘被各自的喜婆搀扶着,踏着红毡,穿过回廊,分别送入了东院与西院的新房。李含章在喜床上坐下时,双手交迭于膝上,纹丝不动。李含钰则趁着喜婆转身掩门的功夫,偷偷活动了一下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又飞快地坐正了身子。

    两对新人面对面站定。

    沉怀瑜端着酒盏又敬了一轮,直到宴席过半,菜过五味,好些宾客已喝得面红耳赤,开始成群地划拳行令,正堂里的热闹渐渐从拘礼变成了喧哗。沉怀瑜这才搁下酒盏,朝兄长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我先回房了。”

    沉怀瑜得了兄长的话,转身离席。他步伐不快,穿过回廊时甚至还停下来与两个族中长辈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只是绕过月洞门之后,那脚步到底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新郎们却被留在了前厅。沉怀瑾与沉怀瑜并肩站在正堂门口,送走了老太爷,便转身回到席间。今日沉家双喜临门,来的宾客比寻常婚宴多了一倍不止,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从正堂一直摆到了院子里。世交故旧、同僚至交、族中亲眷,一张张笑脸端着酒盏涌上来,道贺的话车载斗量。

    京中像他这个岁数的武官,大多还在父辈的荫庇下混着闲差,他已能独领一营,在西北边境上小有名气,连兵部几位堂官都曾在上折时提过他的名字。他端着酒盏跟在兄长身旁,应付文官那套他不在行,也不硬装,与长辈敬酒时恭恭敬敬,碰上那些爱摆架子的远亲,便只是抱拳一拱手,话不多说,酒先干为敬。倒是几个武将出身的宾客拉着他问边关战事,他这才来了精神,三言两语讲了几桩军营里的趣闻,惹得满桌大笑。有人拍着他的肩膀道:“沉二哥去岁在凉州打的那一仗,咱们在兵部都有耳闻,以少胜多,打得漂亮。”沉怀瑜笑着摆手,嘴上谦虚了几句,眼底却到底藏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

    沉怀瑾是长子,自父亲过世后便代祖父掌家多年,去岁春闱中了一甲第五名,如今在翰林院做着侍讲学士。品级虽不过从三品,翰林院却是朝中最清贵之地,更何况他年纪不过二十有一,便已能登堂为天子及东宫讲学,放眼满朝,这般年岁的侍讲学士屈指可数。加之沉老太爷早年做过太子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沉家在京中的根基不可谓不深。此刻端着酒盏前来寒暄的宾客里,有翰林院的同僚,有礼部的官员,亦有祖父当年的门生,哪一个都不好怠慢。沉怀瑾一一应承,与年长的世伯说话时微微欠身,与同辈的故交叙话时面带笑意,连角落里几位平日走动不多的远亲也记得问候几句,周全得挑不出一丝疏漏。

    只是酒过三巡,话说了几轮,他的心思便有些飘了。婚前他远在边关,未曾相看过那李家大小姐,只知她貌美贤淑的芳名在外,虽对婚事不算上心,婚礼的繁文缛节都由自己大哥和祖父操办,但一想到即将有位女子往后将与他琴瑟和鸣,共度余生,不免暗暗激动起来。

    礼成。

    两姐妹各自在心里描摹着面前之人的模样,一个觉得对方大约是个沉稳君子,一个觉得对方大抵是个洒脱性子。怎么和母亲所描绘的有些不像?谁也不知,她们心里勾勒的那幅画像,与面前真正站着的那个人,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李含章对着面前那双青缎面的靴子盈盈一拜。那一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起身时她微垂着视线,目光落在那双靴子的靴面上——站得极稳,方才起身时连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她心里也微微一动:这人倒是个端方持重的,日后相处,应当不难。

    喜婆高声唱喏,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是要把这一声喜气直送到天上去。

    沉怀瑾看了他一眼。弟弟面上并无醉意,眼神也清亮,只是那拇指在腰间摩挲玉佩的绦子。他心下明白,也不点破,只微微点了下头,低声道:“去吧。”

    沉怀瑾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收回目光。几位长辈还在座,几个同僚又端了酒盏过来攀谈,他端起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一一应对,不疾不徐。

    更不必说,他在军营里混久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只是有耳闻,在些兵痞的污言秽语中一知半解,平日打仗,随时命丧场上,对那档子事半分兴趣也没有,如果天下太平,自己也即将娶妻,故心里又好奇起来。回到京城后,某日去问安祖父时,祖父忽叫人取了几幅用锦布袋子装好的画卷交于给他,又交代他需婚前好好看看,又称他不似沉怀瑾那般已有通房教会人事,早知他在外征战这么些年不曾返回,应在他十四岁时就给他配给个通房。返回屋内拆看,方知是避火图。沉怀瑜被画中男女行淫的各种姿势激得当晚就做了春梦,梦中自己将那未过门的李家大小姐把避火图内的姿势试了个遍,只是梦中看不清那李家大小姐的面容。

    宾客们纷纷回过神来,贺喜声、说笑声重新涌满了正堂,方才那片刻的肃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西院新房里的烛光,隔了几重院墙,自然是瞧不见的。但他知道那屋子里点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跳动的样子他方才路过时瞥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那红盖头底下的人,方才拜堂时就站在他身侧,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敢多看,只记得她跪下时裙摆微微一扬,动作比他预想的利落几分。想到一会将要与那未见过面的娇娘行敦伦之事,沉怀瑜更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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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耽搁,便足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了空,朝东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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