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海月(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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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熟识对方。
因为李和铮进战区的第二天,就——负伤了。
第二天,dray进入了联合国在难民营里设立的临时医疗点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矿场附近。
他轻叹一声:“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你爱我吗?爱着的吧。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嘲笑死神的无能了……
在眼前一掠而过的,便似宇宙尘埃,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潜心医术,出新成果。如果要上临床,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不许死。
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要改写命运,要闯荡世界。
他们原本定下来的第一个报道主题是,“在武装组织的管制下,矿场内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惜,他们带来的所有纸质文件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装势力划定的所谓的“安全观察点”内拍,根本进不到核心的开采区。
骆弥生只能看着他,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
“这个倒没什么难度,”骆弥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他们出发了,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天真不再。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无其事地转开即可,可是紧接着,他又在镜头里看到了角门被打开了,一些武装分子正在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了一帮子劳工出门。而这些排骨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在镜头里闪烁着不甚清晰的脏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纪奴役黑奴的现世画像。
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咋啦?”
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已经兀自燃起来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
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车轮卷起漫天红土,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
手中的徕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终于在反复转移被摄物体后,聚焦在了泥浆池附近。快门连闪,镜头固定了几个骨瘦如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泡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反复弯腰起身,大约是在分拣混在泥浆里的矿石。
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早死晚死都会死。那无所谓的状态,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但因为是他,骆弥生不仅不生气,还反问他,那你呢?
骆弥生在心里小声念叨,这人明明能在没表的情况下准确得知过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迟到就是踩点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脚下就被枯枝绊得跳了一步。
政府军的权限被蛮不讲理的夺取,在被枪指着的时刻,李和铮不加掩饰地没有松开骆弥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练地把设备包上交了。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料。
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李和铮懒得问,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行路旁边,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两人拿着路线图看。
那一年,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问他,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可又有谁能说,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文脉绵长?
李和铮笑眯眯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脸,说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讲我坏话,会遭报应。
“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但我写的所有报道,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足矣。”
又想,他才来,才这么几眼,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用冷肃旁观的视角,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围地左右移动,端着相机四处拍拍,一个不经意的转动,敏锐地从镜头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这样的暴力压制中还实现自给自足了,实在是地狱。
既求流芳百世,自当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骆弥生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来了战地还有磁场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这么灵验,不愧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战区的男人!
关于天地初开,关于人世悲苦,关于生死疲劳。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
即使在政府军的护卫下,第一天他们抵达战区内联合国的大型简易驻站前,还没等看清满目疮痍,武装组织的守卫竟然要上来没收他们的相机。
来来回回外部设施和武装状态拍到了,只能描述一个地区现状的素材不足够支撑他们的话题,可是难度又确实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功而返或是被迫削减话题。
得偿所愿了,照和。
而后,果不其然,他们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几个咖啡色的暴徒围住,连推带搡地赶进一间没窗的窄小房间,小到三个大男人站着都嫌缺氧,也没椅子,仨人盘膝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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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铮说大概过了四个小时吧,来捞他们的人出现了,东西也完璧归赵。
如若要将战争的严酷程度量化,这里不是李和铮经见过的最凶险的战场。却因为武装组织的如日中天,维|和行动在各式各样的条例下大打折扣。
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
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边的人,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安如磐石。
睡觉是睡不着的,两个会说法语的一商量,决定教这个大夫说说常用的法语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础,脑子也在线,学得很快,在密闭的语言教学中,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这时候骆弥生已经调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着是跟着李和铮一起的新奇体验而升起诡异的满足,兴味盎然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武装势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鲁巴亚地区的钶钽铁矿,他们强迫了包括儿童在内的大量平民,以武装威胁,强迫他们劳动,去开采“血矿”。在这样的几乎是奴役的情况下,组织内每个月大约能有八十万美元的获利,用于……冲突资金。
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滞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
李和铮扫他一眼,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猿臂轻舒,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在远处,大约是矿场不起眼的角门处,有一大片被倾倒出来的泥浆池。
武装势力的管控下,无论是记者还是医生,所有有关人道主义援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任何明确的负|面|报|道或大规模的医疗援助都可能招致报复。
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了然,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他体贴地没出声,拿出水壶,给他俩倒水。
不过很快他就打趣不出来了。
“下个马威的事儿,还想捞点钱。”李和铮打个哈欠,“其实也不敢拿咱怎么样,送咱来的已经通知了驻站,接下来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顶到联合国的友军来捞咱。”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从现在起,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啊,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
印象里很少这么当被画圈圈的唐僧,记者们闷不做声地换了长焦镜头,还是被枪指着,勒令他们只能拍摄矿场外围。
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这池子远到拍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调焦,时不时再转向周围的方向,以免被发现他正在瞄准某一个地方。
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要产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肩上传来湿意,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