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3)
不一会儿,清理队、搬运队、发电站工地的领队陆续来了。宋干事负责核对人数,老王头负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哪个队领几双手套、几顶安全帽,照着单子数,数完递过去。
宋干事却没笑,他很严肃地朝那位笑的年轻人瞪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表格放下,走过来看了看老王头手边排好的那几双手套,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
有干事站在最前面,停下来问:“你们的身份证都带好了吧?要记得,进出营区必须刷卡。丢了要补,补一次扣三个工分。”
“王老”年轻干事顿了一下,看了看纸上写的名字,又看了看他,“王大爷?”
说完这句话,他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帐篷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另一个来领装备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上。
他搓了搓手:“叫我老王头就行了。他们都这样叫。”
后来,管委会特意安排了人在大广场上巡回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这叫“照相”,而不是什么招魂摄魄。
“没事,老王。”宋干事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咱们换个法子。”
出了营房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没有声音。
他正有点发慌的时候,那盒子忽然“嘀”了一声,绿灯亮了。屏幕上一闪,跳出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老王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根。
“到!”
“数对了吗?”看他久久没出声,宋干事探头看了一眼。
他心里喜滋滋的。
老王头把手伸进箱子里,一双一双往外数。手套是白棉线的,厚厚的,握在手里有点涩。这东西好呀。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在外面干活,想到他们能戴上这种手套干活,老王头都有些嫉妒了。他以前挑粪的时候哪戴过手套?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风一吹疼得钻心。
老王头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这是小组长一开始就反复叮咛了的,他没忘。
即便是经过了大屏幕的洗礼,老王头对于这样的电子屏依然还是很惊奇,站在那儿啧啧称赞了好一会儿。待他跟着队伍走到出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不少人。
帐篷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折叠桌,桌上码着几摞表格,还有几支圆珠笔。靠墙堆着一箱一箱的手套、口罩、安全帽,角落里立着十来把工兵铲和竹扫帚。
老王头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他学着干事的样子把卡片往那个小盒子上一贴。
“来了来了。”
老王头除了那次葬礼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出安置区了。走出来后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大变样了——荻阳城外的大空地如今被一顶一顶的军绿色帐篷码得整整齐齐,那应该是指挥部和驻军的地方。外围是一圈用石灰画出来的白线,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再往远看,能看见堆放物资的仓库和空地。
“成,老王,跟我来。”宋干事带着他往仓库侧面的一个帐篷走,“咱们装备组活不重,就是把工具发给来领的人。你年纪大了,重活让年轻人干,你负责在这儿给东西就行了,来一个人给一套。”
老王头在荻阳城活了五十二年,大家都叫他老王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叫王二狗。然而,他现在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叫王二狗的,连他身份证上的名字都被他改叫了王二。
那干事走到岗亭旁边,把自己的身份牌往一个灰色小盒子上一贴。“嘀”的一声,小盒子上亮起绿灯,旁边的显示屏跳出了于组长的照片和一串数字,然后那合起来的金属闸门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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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到第十双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老王头被这一声“王大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在城里挑粪,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偶尔有人喊他,也是“挑粪的”或者“那个收夜香的”,可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王大爷”。
这几个兔崽子,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他们偷懒耍滑,那他老王头非得揍死他们不可!
宋干事是后勤组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原本是部队里管物资的,现在又被临时征召到了管委会。
在仓库再往后,发电站的工地就在那个方向,如今已经建起了好几个临时的工棚,还停了许多辆大铁马,如今他已经知道那叫做大卡车。
往仓库方向走。到了集合点,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一个穿蓝马甲的年轻干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挨个点名。
年轻干事笑了一下,在纸上记了记:”行,王大爷。你分在装备组,待会儿跟着宋干事。”
队伍里发出一阵嗡嗡的惊叹声。有人把卡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怀里最保险的口袋,还有人反复问了三四遍,嘴巴里喃喃记住“绿灯能过,红灯不行”。
通往荻阳城的那条土路已经被踩得又宽又平,路两边用铁丝网隔出了一条人和车分开走的通道。
这几个区域将整个荻阳城围在了中间。在这一片,有人在往推车上装物资,有人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有当兵的扛着器材往山坡上走。比起荻阳城此刻空空荡荡的街道,这儿更像一个正在活过来的新地方。
后面的数该怎么数来着?他知道比十多,但是叫什么来着?十一?十二?老王头心里念着,嘴上却叫不出来。
老王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数不清。我只会数到十。十以上是啥来着?十一?”
“这玩意儿咋用?”旁边有人问。
“王福来——”
“清理三组,二十五个人,二十五双手套。”宋干事念。
“李大有——”
“这可比衙门的腰牌好使多了”他嘟囔着,把身份牌攥得紧紧的,出了营门。
他们原本领到的身份卡片很简陋,但这段时间一直在开展换新的工作,不仅有了统一的身份证号,还有了正规的身份证照片。老王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照相的情形,一个黑色的奇形怪状的匣子对着他照了一下,然后在另外的方匣子上就能显示出自己的照片。当时他可真是吓坏了!
糟糕!
“就这么贴一下。灯绿了就能过。灯红了过不了,说明你的身份牌有问题,得去管委会重新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