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3/3)

    隔着锅盖,魏子然就能听见里头噼噼啪啪的声响,顿觉趣味横生,便道:“下一锅换我试一试——这样炸出来可以直接吃么?”

    “可以!”魏子照兴奋地接了口,“蘸了糖丝会更好吃!”

    那厨子却道:“几位哥儿若不嫌麻烦,想吃甜的,等会儿,我便弄些糖在锅里化开,再将炸出来的米花炒一炒,做成糖球给你们尝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银装素裹的庭院里,随意支一口锅,炒出甜丝丝的米花球,是魏子然从未经历过的。他觉得不虚此行。

    他不想让魏书婷与映红也错过这样新鲜有趣的东西,便又让魏子照去净荷堂将这两人也请来。

    魏显昭与杨连枝听说这些孩子在庭院里生火取乐,唯恐是胡闹,便急急跑来观看。两人本是来劝阻的,看这情景,倒让两人想起了当年野外生火烤栗子的往事;不但未加阻止,反倒让后厨再送几只炉子来,邀薛氏与卢氏也一道过来应个景。

    魏显昭近日来心情顺畅,见家里孩子皆在身边,便说:“论起聪明机敏,煦哥儿不输上头的两个哥哥,若是能将这份机巧用在读书上,将来定然大有作为!”

    他招了魏子煦上前,和蔼可亲地问:“明年送你去书院给你大哥哥和二哥哥做个学伴,好么?”

    魏子煦听到要读书便头疼,皱着眉头说:“我不进书院读书,我还没玩够呢!”

    魏显昭道:“读书才有出路,不读书哪有个人样!你昨日过了八岁生辰,已经九岁了,同你一般大的,人家诗词文章都能写能背了,你却仍像个无知无识的小娃娃,只顾着玩耍,将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魏子煦却听不懂这些,只要想到成日里要抱着书本啃,便觉生无可恋。

    他坚持不进书院念书,魏显昭也不强求,却是对卢氏说了一句:“改日为他请个西席先生在家里教他,你的那些琴啊谱啊,闲时供他玩玩便可,不可让他沉迷进去,丧了志气。”

    卢氏诚惶诚恐地应道:“妾身谨记。”

    魏子煦满心不悦,但卢氏总是背地里向他使眼色,他纵使有苦也只得默默咽下。

    他虽年幼,却早已知晓在众多兄弟姊妹里,他的身份地位是无法同家里的大哥哥、大姊姊相比的,便是同薛氏院里的几位哥儿、姐儿也无法相比。

    只因,他的生母卢氏并非良家女子,只是西湖边上的一名歌女而已。

    思及此,对今日这场聚会,他顿时失了兴致,借口累了,便要回海棠苑歇息。

    魏显昭也不留他,任他去了。

    然,方出迎风阁,魏子然便追了出来,将他扯到一角,问他:“子照说你要种豆子,豆子呢?”

    魏子煦已是丧失了兴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袋便丢给了他:“这是我昨日在这儿的花盆里捡到的几颗红豆,姨娘说豆子还没坏,可以种下。你要种的话,便送给你好了。”

    说完,他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迎风阁。

    而魏子然一听是在花盆里捡到的红豆,便对这锦袋里的红豆抱了几分希望。

    他认真数了数袋里的红豆,只有十二颗,却颗颗饱满圆润,鲜红欲滴,像是那人浓烈似血的思念。

    他唤了映红出来,将锦袋里的豆子呈给她看:“是你扔掉的那些红豆么?”

    映红仔细看了看,并不十分肯定:“我并未细看细数那些豆子——你在哪里找到的?”

    魏子然故意不说,心中已确定这便是南屏送给自己的红豆,欢欢喜喜地回了净荷堂。

    他将这些红豆重新放入那只蓝印花布香囊里,又往里头加了香料,贴身携带。

    夜里,他把玩着香囊时,蓦然发现这只香囊是夹层的。疑惑之余,他便自个儿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夹层里的线脚慢慢拆开,却发现里面藏着一张诗稿。

    纸张分明被人揉搓过,皱巴巴的,并不平整。

    他一点点展开、铺平,那上面赫然是她清秀工整的笔迹,写着:

    蓬门荜户,雨湿苔痕。

    银绳雷鞭,引君来庭。

    昔我垂髫,君始龀齿。

    时在清冬,霜雪积窗。

    君心似雪,素心慊慊。

    恍然一别,经年不往。

    今我陋户,阶前雨下。

    幸闻清音,顿纾我怀。

    万历丁巳年1夏钱塘南屏于桃花巷某宅

    魏子然痴了,呆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诵着这首短诗,眼里不由涌出了两行喜悦感动的热泪。

    “她是有心的……”他喃喃自语,“她不曾厌恶我……她是有心的!”

    他懊恼自己不能早点明白她的心思,不曾设身处地地考虑过她的处境,竟就这样将她抛舍了,让她在这人世间流离失所。

    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南家究竟如何对她了,竟逼得她连夜出走?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丁巳年,即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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