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残片(2/2)
一百年后,替他收拾残局的,是他那位看起来脆弱的夫人。
能在谢家那样的地方撑一百年,能把一个家族从上到下梳理得井井有条,能让那些老狐狸般的长老们服服帖帖,这样的人,手上怎么可能干净?
徐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假山后。
那他岂不是更得意了?
“那……剑光如虹,敌酋授首?”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管理一个家族,从来不是靠善良就能做到的事。
那些碎片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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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过凉亭,几片桃花瓣飘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空了的酒壶边。
然后他想起沈砚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站在人群里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帮自己解围后那声轻轻的不用扶。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道理?
现在呢?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沈姑娘的时候。那时谢昭把人带回谢家,宴席上那姑娘穿着素色衣裙,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温柔得像晨间雾水。
你夫人可不是个纯善的主!
谢昭的脚步不停,看见他后甚至更快了两分,红衣在晨风里扬起,像是少年热烈又真诚的那份情谊。
他把花瓣往风里一抛,起身往外走。
“站这儿干嘛?”他走到沈砚面前,“等我?”
那些和魔族有交易的世家,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但他们反过来,也最擅长把水搅浑,把惩奸除恶变成滥杀无辜。
“嗯。”他说,声音很轻,“等你。”
谢昭是那把明晃晃的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但那把剑能安心出鞘,是因为身后有人替他挡着暗箭、铺平道路、收拾残局。
“林不语!你真是!”徐舒笑得直不起腰,“你就不能让他多愁一会儿吗?我们还没看够笑话呢!”
三个人一哄而散,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惊起了院内枣树上的鸟雀。
怎么知道出手到什么程度刚好让韩家知难而退又不至于撕破脸?
“滚!”
张机插嘴:“我觉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不错。”
“你这是写诗呢?”
从边陲回来后,谢昭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情。
文静的来历,谢昀的成长。
林不语面不改色:“反正她也不知道你杀了几个。你说杀了,她就知道你杀了。说多了反而吓人。”
徐舒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回头喊:“谢昭!你要是实在不会写,就让你未婚妻来教你!我看她比你会说话!”
谢昭笑了。
沈砚什么时候知道的?
只记得最后落笔的时候,确实把那些血腥场面都隐了去,写得含蓄又克制,生怕吓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
“那是人家周瑜的!”
他想起徐舒刚才那句话:“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
碎片在里面轻轻碰撞。
“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谢昭知道吗?
徐舒摇了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徐舒和张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拍桌大笑。
谢昭坐在凉亭里,把玩着那个木匣。匣盖打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行了,”他站起来,“消息带到,人情你记着,我去看看小放。”
一百年前是这样。
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出手?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
谢昭这家伙,本来就懒得管那些琐事。
走出凉亭时,他看见回廊尽头有一个身影。
徐舒看着对面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想:大概不知道。
而沈素衣,那个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的女人,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风浪都挡在了门外。
林不语嚼着糕点,冷不丁来了一句:“就直接说杀了。”
徐舒看着谢昭那张浑然不觉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晨光落在谢昭脸上,那双偏圆的丹凤眼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笑得张扬又坦然。红衣烈烈,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
是母亲讲的吗?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徐舒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厉害着呢。”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这小子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韩家那件事有多麻烦。
如果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夫人管?
一百年前,替他收拾残局的是谢家上下,是那些老部下。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还在晃腿的谢昭,心想:你小子就得意吧。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谢招很厌烦这种繁琐无聊的事情,让他去处理家族那些鸡毛蒜皮、人情往来,还不如让他去杀十个魔头来得痛快。
谢昭把木匣合上,收进袖中。
徐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谢昭没动,对着他招呼一声:“顺便看看我们家小陆,他现在绝对超乎你的预料!”
他抛开心头那些奇妙的线头,往后面一靠,二郎腿又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院子里的灵鱼,陵墓里的惊春。
素衣,清隽,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徐舒差点没憋住笑。
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一个家族要立得住,光有光明磊落不够,还得有人在暗处托着。
而且收拾得比谁都漂亮。
谢昭当时怎么回的?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北宫派人去的。
脆弱?
谢昭笑了。
谢昭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徐舒已经走到亭外,他现在倒是真好奇那孩子什么情况了,能被谢昭说不错的小孩,得是什么样?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沈砚抬眸看他,目光从那身红衣移到脸上,停了一瞬。
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动,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徐舒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徐舒晃了晃酒壶,空了。
徐舒还私下跟谢昭嘀咕过:“你这未婚妻,也太安静了点,以后管得住你?”
只不过——
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谢昭、徐舒、张机同时扭头看他。
后来那封信他到底写了什么,谢昭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不用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一个处理不好,谢昭的名字就能被人泼上脏水。
可是他怎么知道韩家会借题发挥?
柔软,潮湿,带着晨露。
徐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但他转念一想——
徐舒端起酒杯,掩住嘴角那点笑。
“真的?”徐舒往外走,“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去。”
他还做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