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坟墓(2/2)
而最让谢昭瞠目的是，以这座塑像为圆心，四周辐射开去的，竟是最具烟火气的店铺与住家。
谢昭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对周遭热情问候只是简单颔首回应、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的林不语，忽然觉得，师兄这百年，或许并非全然活在冰冷的孤寂里。
他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演绎，听着茶馆里茶客们时而惊叹，时而唏嘘的反应，再看看对面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喝茶的林不语，和旁边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不时偷瞄窗外谢昭塑像的小徒弟谢陆，忽然觉得，这死后的待遇，似乎……也挺不赖？
这安排，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林不语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当年你说过的吗？”
所以百姓见他，眼中才会是那种混杂着亲近、信赖与由衷崇拜的光芒。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陵墓都截然不同。
塑像基座宽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前面摆放着新鲜的野花、粗糙但真诚的糕点、甚至还有孩童放的彩色石子。
甚至有个总角小儿，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剑，在街角哼哼哈嘿地比划，一见林不语，眼睛倏地亮了，竟大着胆子跑过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剑尊大人！我这样练，对吗？”
小孩似懂非懂，却兴奋得脸蛋通红，大声道：“谢谢剑尊大人！” 然后举着木剑，更加卖力地嘿哈起来。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面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喧闹的茶馆和飘着酒旗的饭庄！
说实话，若搁在从前，知道自己死了，还立了坟，谢昭或许会生出几分英雄迟暮啊，往事如烟的沧桑感慨。但如今自己好端端地活着，再去看那个所谓的埋骨之地，好奇心便远远压过了其他情绪，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至少……不寂寞？
这一次，林不语不仅停了脚步，甚至还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小孩那漏洞百出的姿势上，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却准确地调整了一下孩子握剑的手腕角度，又指了一下他站得太开的下盘。
清冷肃穆有什么意思？
这是谢昭的原话，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家师兄可能只听懂了前面该杀的杀。没想到……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高人，自己以后可得送上厚礼，谢他一番。
“杀一个魔族，与帮一个凡人提桶水，本质没什么不同。力量握在手里，若只能指向破坏，那与魔何异？该用来护该护的，帮能帮的。”
看来当年决定他身后事的那些家伙里，还真有懂他的！
百年镇守，对他而言，不仅是斩杀越境的魔族，也包括了顺手替百姓寻回走失的牲畜，指点一下渴望变强的孩童，默默修好一段被风雪损毁的城墙……
日积月累，润物无声。在这座边关重镇，林不语林剑尊的名号，代表的不再仅仅是高不可攀的武力与威严，更是一种沉默却坚实的守护与温度。
这里确实是关城的中心，但并非空旷的广场或独立的陵园，而是一片异常热闹、生气勃勃的市井街区！
他眼珠一转，索性拉着林不语和谢陆，径直走向塑像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生意最好、位置最佳的茶馆。
因为他从不觉得事情有大小之分，只有该做与不该做。
林不语又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妇人朴素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她无恙。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这些凡人最质朴的感念，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与温暖？
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可当林不语沉默地将他带到目的地时，谢昭愣住了。
还笨拙地摆了个架势。
林不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景象，并无异色，仿佛这理所当然。
不一会儿，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苍劲的声音便传了上来，讲的正是百年前烛龙关血战，谢剑尊独战魔尊，剑光耀世的段子。
虽然细节与谢昭亲身经历颇有出入，添油加醋了不少传奇色彩，但听在耳中，看着窗外自己那被镀了层金光的遗容，再品着杯中热茶，谢昭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还有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轻松。
他笑着摇摇头，暂时按下添置家具的念头，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林不语的袖子，非要对方带路：“走走走，师兄，先带我去个地方，看我的坟在哪儿！”
那并非传统的坟冢形制，而是一座约两人高的金身塑像，塑的是他百年前惯常的红衣执剑姿态，虽然年代久远，但明显有被人精心维护，仪态是气宇轩昂，眉目间依稀可见昔年风采。
而谢昭说过，力量该用来帮助别人。于是，他便这么做了百年。
一般来说，修士陵寝，尤其是他这等陨落英雄的纪念地，多半选址清幽，风格肃穆庄严，以符合其超然身份，供后人瞻仰追思时能沉静心境。
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推开窗户，正好能将他的金身塑像和半条街的热闹尽收眼底。
谢昭呆立片刻，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畅快，引得路人侧目。
他的塑像，就这么安然矗立在市井喧嚣之中，目光似乎正望着这百年未曾断绝的人间热闹。
“这……这是我的……坟？”谢昭指着那塑像，又指指旁边一个正扯着嗓子吆喝“羊杂汤嘞——”的摊贩，表情十分精彩。
“就这儿了！”谢昭满意地坐下，叫了几样招牌点心。
他的陵墓，就位于这片街区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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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听着市声、闻着饭香来得痛快？
这世上还有谁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坟墓？
这些在部分修真者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失身份的琐事，林不语做起来，却和他练剑一样认真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