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春风桃李花开日(2/3)
春风一阵紧过一阵,白色诗笺自彩楼上纷纷扬扬飘落,沿着水边落得到处都是。
“让我看看。”
楼下响起一阵喝彩。
“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没多久,又有一张诗笺从上头飘下来。
“不是我的。”
他只隐约看见彩楼上坐着一道女子身影,衣裙的颜色被春日天光照得很亮,面容却被飘动的轻纱挡住,难以看清。
先越过几重席案,又在半空翻了几转,最后一路飘向御帐附近。
阿念今日也随玉娘来了。
前半篇倒不错。春水、长堤、落花,写得都颇有气象。偏偏越往后气势越盛,最后收尾陡然一转,分明还是春日曲江,读起来却像下一刻便要点兵渡河。
案边共留下十八首。
有些诗格律工稳,辞藻也漂亮,却从第一句便能猜到最后一句,像是从旧诗里拆了几段重新拼起来,挑不出多少错,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玉娘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僵的脖颈:“念吧。”
彩楼之上,玉娘终于看完最后一篇。
看得多了,她渐渐也有些疲累。
孩子怔怔听着。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魏琰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也有些写得未必圆熟,却偶有一两句极有灵气。这类她反而愿意多留一会儿。
阿念得了肯定,很满意地跑开了。
她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从头看过。
于是第一张诗笺很快乘着春风飘落。
玉娘低头读了两遍。
有人眼尖:“二十六。”
“放下去吧。”
风很大。楼上的彩绡始终没有停过。
“方才不是你送上去的?”
他很快回过神,高声唱道:
曲江太大,人也太多。
身侧女官问:“殿下?”
第二张很快也落下来。
他低头。
那纸被风吹着转了两个圈,正巧落进一名年轻官员面前的酒盏里。
再抬眼时,那道身影仍旧隔在满楼轻纱与纷飞白纸之后,怎么也看不真切。
于是第三十七号也从彩楼上飘了下来。
六岁的孩子神情十分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一名年轻官员起身谢恩。
他并不认识方才那个跑去捡纸的孩子,也不知道楼上的人是谁,只是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
“还我!”
宴席刚开时,阿念还能老老实实坐着,后来便渐渐待不住,带着两个小内侍跑到御帐旁看水里的游鱼。
“这是二十三了?”
“二十四。”
“我觉得还好。”
“第一,翰林学士陆简。”
玉娘在楼上自然不知道下头谁是谁。
阿念又凑过去看了两眼。
四周顿时笑倒一片。
魏琰面无表情:“不好。”
有些字不认得。
“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删掉八篇,最终留下十首。
但大致还能看明白。
直到第五。
阿念仰着脸,把那张诗笺递给他。
第三张。
原本还在喝酒闲谈的臣僚渐渐全都仰起头。
“胡说,我是二十六。”
女官将十篇依照她评定的次序排好,楼下封存的名帖也终于送了上来。
这一张被风卷得尤其远。
阿念倒还没走,又看了看彩楼:“这个也是皇后殿下不要的么?”
纸落在草地上。
第四张。
“第五——河东柳氏,柳令仪。”
玉娘沉默片刻。
女眷那边也差不多。
第一张拆开。
魏琰垂眼一扫。
他去年刚满八岁便被接回顾府,至今不过一年。今日也是头一次随顾家人参加这样的宴集。
内侍展开名帖,看清上面的字,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话音才落,楼上又飘下一张。
身旁有人见他一直望着,随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拨开眼前翻飞的纸影,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只掠过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
他也就跟着众人一道转开了目光。
年轻官员黑着脸把纸捞出来,低头看清序号,神情却又瞬间松开。
魏琰坐在御帐中,正与身边几名近臣说话,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
“嗯。”
一位年轻女郎看见五十一号落下来,脸一下红透,正要叫侍女去捡,却被身边好友抢先一步。
朱紫公卿、金鞍宝马、彩幄画舫,还有远处那座被春风吹得满楼彩绡翻飞的高楼,都同他从前在庄子上见过的一切截然不同。
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
“你敢看我就同你绝交!”
“有眼光。”
魏琰终于正眼看他。
他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字,便低头从第一行一路看下去。
一个穿青色春衫的年轻女郎呆呆坐在那里,显然连自己都没料到。
看至中途,一篇写曲江春水的诗送到眼前。
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朝中臣僚。
几个人闹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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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看向他。
旁边有人道:“那你高兴什么?”
“二十四是谁?”
纷纷扬扬的诗笺不断从彩楼上落下来,被风托起,又在明亮的春光里打着旋飘远。雪白的纸片一层层掠过眼前,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将楼上那道身影遮得忽近忽远,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
“写得不好?”
宴席静了一瞬。紧接着,女眷席间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低呼。
阿念捡起来。
他已经六岁,正是闲不住的年纪。麟奴与阿鸾子尚小,今日都留在宫中;阿鸿子才出生不久,更经不得外头风吹,也留在郡主府,由乳媪照料。
“陛下,这个掉到你这里了。”
眼见一张诗笺从楼上飘下来,他顺势追了过去。
宫人也不收,只从楼边放下去。
三十七。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顾氏席间一个孩子眼中。
隔得实在太远。
下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