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之仁亦可两全(3/3)
“他的身份究竟该如何定,让宗正寺与礼部依制议清楚。该怎么落籍,该享什么、不该有什么,总要一条一条厘定明白。”
他顿了顿。
“规矩定下来了,以后就没人能再借这件事反复为难你们母子。”
玉娘没有再问。她将那份奏疏重新铺平,用镇尺压住。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宫人进来掌了灯,殿中渐次明亮起来,暖黄的光一点点铺开。
魏琰仍在御案后看折子。
玉娘托腮望了他一会儿。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沉静,棱角分明,眼神落在奏疏上时专注而安静。半边面容沉入灯影暗处,平静之下仿佛还藏着许多旁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他偶尔提笔批下几字,再将奏疏翻到下一页,动作始终不疾不徐。
玉娘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起身走过去,从身后抱了他一下。
魏琰手上的动作停住,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手。
“你看你的。”
魏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抬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玉娘似无所觉,只重新坐回那张小案前,把方才改过的地方誊写干净。
两张案相隔不过数步。一边堆着今日送进宫里的军政奏疏,一边压着她刚刚写好的陈情。
殿外北风掠过宫墙,吹得窗纸低低作响。
玉娘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身后不知何时覆上来一道温热的气息。
魏琰从背后环住她,俯首埋进她颈间,鼻尖贴着细腻的肌肤缓缓嗅闻,唇沿着耳后一下下吻了过去。
“好了?”
玉娘被他吻得颈侧发痒,才点了一下头,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尚未落稳,腰身便骤然一轻。
“琰哥哥——”
魏琰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御座前,把人放进宽大的座椅中。
玉娘后背贴上靠背,一点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
熟悉的情形倏然掠过脑海。她仰头看着他,咬了咬唇,低声唤道:“……陛下。”
魏琰眼神陡然一深。
他分开她的双膝,俯身压了下来……
十一月朔,长安已经入了冬。
前夜霜重,天还未亮,宣政殿前的丹墀便覆了一层薄白。宫灯沿着长阶次第燃着,风从含元殿方向穿过来,吹得百官衣袂轻动。
仗卫早已分列殿庭,文武百官依品秩各入班次。待侍中进言外办,两侧羽扇合拢,魏琰自殿后步出,升上御座。羽扇徐徐分开,殿前诸臣随赞礼俯身行拜。
一番朝仪过后,百官重新肃立。
今日原本该奏的几桩政事陆续议毕,朝参将尽时,宗正卿忽然从班中出列。
“臣有事奏。”
魏琰抬眼:“奏。”
“永乐郡主日前上表,陈其养子颜知远之事。臣等奉旨与礼部参议,已有初议。”
殿中原本已经稍稍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凝滞了起来。
几名官员不约而同抬起头。
这些日子,私下打听颜知远来历的人并不少。只是事情尚未查清,也始终无人将它正式摆到朝堂上。
谁也没有想到,永乐郡主自己先开了口。
宗正卿继续道:“郡主表中自陈,颜知远乃其西域途中所收养,生身父母、原籍皆不可考。自襁褓至今,一直养在郡主身边,以母子相称。”
“郡主又言,若日后入主中宫,亦无弃养之意。”
班列间终于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宗正卿像是没有察觉,仍旧照着手中奏牍往下说。
“但郡主无意使颜知远列于宗正属籍,亦不请王爵,不以皇子礼待之,更不使其预皇嗣序次。只请朝廷依制厘定其名籍与日后礼秩,使母子名分有所归属,也免日后再生疑议。”
这一次,殿中倒是安静下来。
御史班中,有人垂眼看向手里的笏板。
原本最容易拿来发难的几句话,已经被那封陈情表提前说尽了。
身世不明,她自己先认下了。
养子身份,她自己也认下了。
甚至连最容易惹人猜忌的皇室属籍、王爵与皇嗣,她也提前一步划得清清楚楚。
宗正卿继续道:“因此臣等初议,颜知远仍以永乐郡主养子论。名籍仍附郡主旧第,不入宗正属籍,不叙皇子序,不受皇子爵秩,亦与皇嗣无涉。”
礼部尚书随后出班。
“至于郡主册后,颜知远年纪尚幼,皇后若欲召其入宫,自无强绝母子之理。可另给出入宫禁凭验,乳母、保母随行。若偶尔留宿禁中,其居处、供给亦应另行厘定,不得比照皇子仪制。”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片刻后,一名谏议大夫出列:“臣有一问。”
魏琰抬眼:“说。”
那人躬身道:“前汉亦有旧例。汉景帝王皇后入宫以前,已有子女留于外家,后来虽贵为中宫,也未因此列作帝女。由此看来,母子亲缘与帝室宗属,自可分而论之。”
他顿了顿。
“只是王皇后之女仍居外家。如今颜知远既不入宗籍,却又准其时常奉召入禁,甚至暂居宫内,与此前旧例终究不同。”
“臣所虑的,正在此处。”
魏琰没有立即开口。
他垂眼看着案上的陈情表。纸上那几行字,是玉娘亲手写的:
——臣女既养之,便无弃之之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旧例能说明的,是中宫入宫以前已有的子女,并不会因此成为帝室子女。”
“这一点,今日也一样。”
他抬起眼。
“只是旧例终究只是旧例。王皇后之女尚有外家可居,颜知远却是养子,年岁又小,总不能因其养母入宫,便将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弃置宫外。”
“颜知远不是朕的儿子,不入宗籍,不以皇子论,也不列皇嗣。准他入宫见自己的母亲,偶尔留居禁中,不过是念其年幼,便于照料。”
魏琰顿了顿。
“前朝没有定过这一条,不等于今日不能定。”
那谏议大夫沉吟片刻:“臣只是担心,名籍虽分,恩遇日久,却渐有皇子之实。”
这一次,魏琰没有反驳。
“这话有理。”
殿中几人抬起头来。
魏琰看向礼部尚书。
“所以这一条要写清楚。”
“既不以皇子论,便不得用皇子之号,也不享皇子爵秩、仪卫与恩荫。准其奉召入宫,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养子,不是因为他成了朕的儿子。”
礼部尚书躬身:“臣明白。”
宗正卿也道:“臣等会同礼部,将名籍、称谓、仪卫、供给一并厘定。”
魏琰点了点头。
“名分既能分清,母子之义也不必废去。”他停了一下,“《中庸》有言,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魏琰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诸卿今日所虑,无非是正名分、明礼制。如今宗籍、爵秩、皇嗣皆可一一厘清,母子亲情亦能保全。”
“如此,礼有所守,亲亲之仁亦可两全。”
殿中静了片刻。方才出言的谏议大夫躬身道:“若诸项皆能明定,臣无异议。”
魏琰看向宗正卿:“那便照此详议。”
“是。”
此事至此,也只议定了大略。
颜知远日后如何奉召入宫,乳保如何随行,若留宿禁中又依何等规制,仍需宗正寺与礼部逐条厘定。
但最要紧的几项已经有了定论。
他仍是玉娘的养子,不入帝室宗籍,不以皇子论,也不涉皇嗣。
至于颜知远之事,既有玉娘的陈情在先,便很难再成为攻讦中宫失德的口实。往后再议,所议的也只是他的名籍与礼制该如何安置。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