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2)
她还从游廊和檐下绕走回正厅,郑扬之不做跟屁虫,自撑把伞穿行院中,王玉英等人直接进正厅,郑扬之却在厅门口收伞,交给长随。他袍上片雪不沾,但皂靴踏雪微湿,抖了抖,也捯饬干净后,才独自进厅,将分双唇,就听街门外宣:“圣旨到——”
北风怒吼,雪花乱飞。
等王玉英眼泪止住,转过身来,瞧见霜天端着铜盆巾帕,盆中水升腾起数缕热气。
唯二泪湿锦枕,头回是徐恒出京公办,她新婚后第一次独自就寝,望着空了半边的床榻,竟然怕起了黑夜,失去了一个人睡觉的能力。
雪下得大,但街上的小摊贩为着生活,照旧出摊,占满道路两侧。她原先打算驰骋,见状急勒缰绳,慢慢地走,避免撞着摊位,影响小贩。
自然溢出了眼泪,但一有行人朝她这边瞧来,她就赶紧抹掉,扬起下巴,勉力维持表面的镇静。
徐恒竟没有责罚臣子的大不敬,依旧不语、不动。
于是心里情绪无从发泄,全压着憋着,试图自我消化,却越来越沉重,既悲愤又挫败,还有一份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自己方才跌倒,也是因为这份无力。
漫天雪,片片飞。
至少这段归家路要像寻常人。
楚英用最轻的劲推开房门,已是毕生最小心翼翼,房门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徐恒却纹丝不动,俨若银装素裹的雕塑。
郑扬之目送王玉英走远,视线收回时即刻敛笑。他立在徐恒右手边,隔着半丈,依旧高举油纸伞,纷纷白雪无一片沾身。
“肥羊肥牛、葵菜,今儿还有鱼脍……”楚英戛然而止。
卷雪则端一壶茶:“仙师,适才外头雪大,这姜茶能驱寒。”
且还能暖胃暖心。
无关欢爱,他只是想救她,护她!想之后牵着十指紧扣,喜悦互相分享,难受相互慰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躲开他?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徐恒紧紧抿着已经完全青紫的嘴唇,瞥郑扬之一眼,收回目光。
楚英觉出不对劲,但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开口,王玉英则同楚英道了声谢,心里想快步回房,脚下却似踩棉花,走不快。
“眼下万邦来朝,臣当往迎,诸事繁多,就先向陛下告辞了。”郑扬之打着伞,翩翩远离。
“陛下自己不敢深思。”郑扬之抬首仰望天空,雪花纷飞,“飞雪如絮,沾衣即染,转瞬满襟污痕。行大雪中,欲衣袍不染,惟持之以蔽。君子慎独,守身自然洁。”
徐恒僵伫原地,大雪渐渐落了满身。
“关门。”王玉英下令,楚英马上照做,郑扬之急急阻拦,手一下被夹在门缝里,只怕待会要青紫。
而这回,她恨他。
之前隐在暗处的楚雄也现了身,同样央求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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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行人互相搀扶,瞧见包子店的热气升腾,到永嘉巷家门口时,下马腿软,要不是楚英及时扶了一把,又要摔倒。
僵持间,郑扬之不知打哪来的,撑一把伞快步走近,几近于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王玉英。
无人应答。
王玉英别着脑袋,不仅躲徐恒的触碰,还避开对视,低道:“你这人,我膈应。”
王玉英和她对了一眼,楚英说出来:“外头有人。”
为了早些来批奏章,王玉英今日骑马入宫,汗血马就停在光华门门口,她一跃而上,而后从汉白玉柱上解开缰绳,调转马头。
话音将落,外面响起敲门声,起先极轻,只有楚英和王玉英这俩耳力好的能听见,后面就用力起来,试图直达厢房,卷雪和霜天也都听见。
王玉英挑眉,这人之前都隐于暗处,不会贸然登门。
地上的积雪转眼已近脚踝,郑扬之低头,靴头在地上碾了两下,那一处皎皎雪地旋即变成一个未化完的黑灰水印:“被踏过的雪径亦是如此,染了尘就作污泥。”
王玉英吸了下鼻子:“去开门。”
郑扬之肃然开口:“陛下可知她缘何躲你?”
楚英满脸堆笑:“仙师,待会午膳我们吃涮锅,都已经备好了!”
进厢房后,本来打算在桌边坐会,却不由自主躺倒床上,甚至顾不得抖落一身的雪。她蜷起身子,之前在外面忍的那些眼泪冲破闸门,稀里哗啦,片刻浸湿枕头。
王玉英刚一站稳,就松开郑扬之,要走。
郑扬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漾笑,反而一脸严肃,秀眉不展,隔着台阶婢女凝望王玉英:“我实在……太担心。”
王玉英察觉侧首,与郑扬之对视一眼,手搭到他胳膊上,郑扬之笑容满面,小臂用力将她拉起。
王玉英愣了须臾,挤出一笑。她很快坐起、下床,用霜天的帕子擦脸,喝了卷雪的热茶,又同楚英说笑:“涮些什么啊?都把我说饿了。”
王玉英听见了响动,头却依然偏向帐内,坤宁宫中再难,眼泪再多,也没有落到过枕头上。
她想他啊,等反应过来,枕头冷冷地湿了一小片。
虽是吩咐婢女,但她自己也起身,贴在沿下走,从游廊绕至垂花门前。楚英已经开了街门,敲门的竟是郑府长随,郑扬之收了伞,立在门前檐下。
说完径直绕过他。
良久,他像突然被解了定身法,抬起两手一直拂身上,想要把落在身上的雪都掸掉,可总有那么点点白沾在明黄的龙袍上,发间亦夹杂,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她的隔阂比漫天大雪还凉人心,徐恒终于忍不住拂袖:“就是抓一下朕的手,有何不可?”
三女同时屏息,继而眺见床上王玉英泪流满脸,又一齐心如刀绞。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在门外担心,可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卷雪和霜天一道指楚英,楚英默然摆手,卷雪霜天再指,片刻,楚英轻敲了三下房门。
赶来的庆福急得团团转:“陛下眼下您可不能冻挨啊!奴求求您,为圣躬着想,回屋去吧!”
“几句话,说完就走。”已经瞧不见他的人,只能见着张开的五指和部分凸起的骨节青筋。
他可从来不只几句话,王玉英瞧了眼纷飞大雪:“进厅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