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2/3)

    是于树梢融于风里，还是于深涧睡于水中，似乎何处都行。

    她记得自己每一回高热的时候，总是在昏睡之中惊厥梦魇，梦见无边长夜黑暗，自己如同坠入阿鼻地狱，前后皆有恶鬼追寻。

    十年前，成名噪一时的少天师。

    清虚真人看出他身上瞧不见一点活人的生气，参透他的命运恐怕只会沦为虚无，是以命他暂离天师观，先在外头巡游。

    他也不知自己要等什么，可是心中却似乎确实有着那样一个执念。

    她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躲在这天地之间，张口就喊他仙子。

    但即便知晓是梦，他也醒不过来。

    等那团火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团火，而是一个小小的人。

    明锦不知强如云少天师，是否会如同自己小小女郎一般梦魇不休，她却不想他陷入自己这样的境地，是以一定要守在他的身侧。

    她身上裹着一层火红的披风，整个人笼在其中。那披风瞧上去毛茸茸的，何其温暖；她的脸儿也是那样小小一捧，可怜可爱。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之中有些若有所思。

    十八年前，他到道观。

    兴许有那么一刻，也兴许十几年如一日，他心中都如此想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他要等。

    只不过她今日也实在是累了，先是逃跑，后来又驮着比自己重了许多的云少天师躲藏，体力完全耗尽，身上更是酸痛不已，磨破的伤口，跌伤的淤青，哪一处都叫明锦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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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咧嘴一笑：“我等山野贱民，哪来的什么姓氏。我爹娘也没有姓氏，他们一个叫阿豆，一个叫阿青，所以我当然也没有姓氏，就叫阿敬。”

    云少天师仗剑出滇，辞别远游，一路上落下许多旁人口中到而今都在流传的传说。

    他回了天师观，于后山之中打望着，寻一处魂归处。

    他将将踩下水，忽然听得水的那一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你是这池中的仙子？”

    直到云郗高热彻底退下去之后，阿敬才终于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说自己要去睡一会儿。

    于是他也曾打算过，等归天师观时，也许他的故事到此就成了终结。

    他终究将这山川大地每一寸接走了一遍，也许也曾在路上追寻过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却从未寻得答案。

    他停了下来，足已踏入冰池之中，连衣裳与袖摆都似乎结上了冰，在连天的风声与雪花卷动之间，他瞧见池子的另一头，似乎窜入一抹火红娇小身影。

    明锦问起：“你就叫这个名字么？可有姓氏？”

    看着无边的妖邪恶魔前仆后继地朝他涌过来，一口一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看着自己渐渐化为白骨。

    她时常惊醒，若是醒来瞧不见身边有人，便当真以为自己被捉到阿鼻地狱去了，顿时心神大动，必要大哭一场，如此情绪波动，牵动身体，多半又要再病一场。

    二十年后，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觉得无边得厌倦。

    大抵是因他知晓这是在梦中，于是面对着这一切种种光怪陆离、扭曲恐怖的景象，他也没了那些从前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地狱之中的业火已焚烧而起，那火中似乎扭曲出千般人形，一张张人脸嘶吼着，质问着他一切。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如眼下从容，只觉得天生万物，却容不下他这样小小一人，不如赴死。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扭曲的脸，任凭火舌扑到他的面前，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拖入无边的火海之中，烈火焚烧。

    只是这会儿，他兴许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等什么人了。

    他实在太熟悉这一切，以至于从开始的茫然，到如今的平静即便是看一眼，他就已经知晓，自己又沉在那数千次重复的梦里。

    可是偏偏就在那烈火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而上，一寸寸的火舌攀岩着爬到他的眉间时，耳边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喊声。

    阿敬去了之后，夜里又来送了两次药进来，明锦看他眼下都熬的青黑，劝他快去休息，阿敬却说自己收了她这样多的财宝，多劳累些也是应当的。

    要等的兴许是一个人。

    明锦叫他去了，自己却不曾睡。

    尸山血海，前面道路断绝，身后亭台楼阁皆化为灰烬。

    那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只想也许他不是仙子，而面前的这团火才是仙子，可是这样的冰天雪地，这样的冰池附近，又怎会生出如火一样的仙子？

    清醒时从不会如此想，而今是在梦中，他只觉得倦怠，便是赴死，又有何惧？

    云郗与从前许多次一样，仍旧在梦里。

    像是一团不熄的火，一下子就撕开了面前连天的冰幕。

    那是一个小姑娘。

    冬日池水寒凉，山巅之上的池更是如同寒冰。

    清虚真人以为他会在这漫长的游历之中，寻到新的生气与真谛。

    是以他认认真真说道：“殿下，我叫阿敬，崇敬的敬。”

    于是他最终走到了后山的池边。

    等什么呢？

    空洞的。

    终将消散，归于虚无。

    似乎有人在喊他，叫他醒一醒，叫他再坚持一会儿，叫他再等一等。

    厨房之中烧开了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阿敬没再和明锦说，端了喝空的药碗就往外头跑去了。

    浸透血与泪的。

    二十年前，兴许他还会于这些质问之中不知所措，会声泪俱下，会声嘶力竭。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明锦终于是忍不住，一头睡倒在他的身边。

    他坚持不肯去休息，来回送药换药，不仅照顾云郗身上的伤口，还送了一些跌打的药进来，说是看明锦手腕上跌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兴许用得上这跌打的药。

    可他在这样长久的游历之中，见过种种人间疾苦，见过旁人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不知自己的故事在哪，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

    种种妖鬼环绕，拉扯着他，要他与他们一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