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茵茵(2/2)

    茫然地席地而坐。

    混沌、模糊的思维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所处什么地方,公司、家里?

    泪水沾湿衣襟,淌进衣服里,缓慢渗到胸口处。

    席林好几次欲站起身,却因腿脚发软接连栽地,扑到丛间时,鲜红腥臭的指尖触到些什么,天色已经全然昏暗,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上面的字,手指顿时捏紧。

    席林僵直在原地,听他愈发逼近的脚步声,早已脱力的身体不止从何处爆出股惊人的力量,扭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反手重重甩了个耳光在人脸上,顿时留下道明显的红手印。

    是苦的。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震惊过后,心中再度被那股陌生的害怕占据整个胸口。

    他老实站在原地任其发泄,等席林彻底脱力倒在他怀里,他抱住席林的身子,蹲下身去捡他特意折返回来寻的家书,觉察到席林窝在他颈侧大哭。

    死了这么多人,可偏偏连一个鬼都没有。

    想到这里,纪惟舟睁开了眼,一下就看见床边席林发红的鼻尖、眼角,以及保残存在脸上的湿痕,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替他把眼泪擦掉:“别哭了。”

    他一时记不起在最后闭眼前他在干什么、做什么,分辨出耳边微弱、不敢让人听见的一声“老公”,想起席林,想起彻底晕过去前席林被他扑得摔在地上。

    “老公没事,不哭了乖啊。”纪惟舟哄他,“上来睡觉,我抱着你睡。”

    席林一肚子惊怕找到出口,一股脑蛮横地发泄出来,毫无章法地拍打着男人的肩、脸,被他揉得发皱的家书顺带一道砸上他。

    如巨石般砸在纪惟舟的手掌心。

    席林将信捡起,支撑起身子,慢慢地往前挪。

    他梦中反反复复重演播放着的,属于梦中那个男人的死局,在猝不及防的一个瞬间,让那些原本于席林而言不过是在梦中存在须臾、隔岸观火般的恐惧,浓郁的情感,乍现在他的身上,顷刻间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一滴席林终于明白为谁而流、为什么而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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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林胸前似被什么东西塞满、填满了,他依旧缓不过神来,望着纪惟舟安睡的脸出神。是他的幻觉吗?是他的梦被现实的纪惟舟又一次切割开了吗?是他心里实在太挂念纪惟舟吗?

    席林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和纪惟舟挤在狭小的病床上,两人都只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纪惟舟环抱着他,时不时轻轻捏捏他还发潮的脸颊。

    又用轻到至极的力气弹了弹席林的额头,轻声说:“老公没死呢,不用哭。”

    “真的?”席林满目通红,于他怀中轻轻抬头,话腔里裹着浓重鼻音,带着点嗔意,“那你跟我保证。”

    席林不敢再翻,身子僵直,喃喃道:“完了,完了……”

    席林莽撞地亲在嘴唇上,一滴眼泪又坠下来,滑进纪惟舟的嘴巴里。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不安、茫然地从纪惟舟的掌心中起来。

    轰隆两道急促惊雷劈过,豆大的雨点急剧坠落,席林拖着两双疲倦的双腿兀自前行,却在震耳欲聋雷声中听见有人唤他。

    竟然会哭了,纪惟舟默默地想着,目睹着席林被他两个简单的动作弄得身体发僵,死死咬着嘴唇。他心中不解,却只听席林起身,脚后跟磕碰到屁股下的小凳子,将它往外推了推,划出一道在深夜中有些刺耳的声响。

    “不哭了。”他觉察身下的人害怕到发颤,“信我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写了回信,怕引人耳目,前几日才一股脑全寄给你。本来赶路赶了过半,突然发觉你给我的信少了一封,怕你跟我生气,又回来找,路上又耽搁了。”

    席林缓缓翻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用仅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纪惟舟,我舍不得你死,我怕你死。”

    “骗子!”席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分明答应我要回信,明明说不危险,你这个骗子,骗子!”

    席林摸到已下面完完全全没了温度、不知死了多少天的尸体,不知所措地停下双手。他眼眸是没神采的、空洞的,绕着周遭茫然地转了整整一圈,如行尸走肉般顺着尸山爬出尸坑。

    纪惟舟却笑了声,似承诺似剖白:“我舍不得你。”

    平整干净的家书上染上席林鲜红的手印,上面封信的漆印不知所踪,是被人读过的。

    席林心底似有扭曲的灵魂在哀哀地叫,叫得他头疼欲裂,他在病房里憋闷得无法喘息,却又没法儿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太晚了。他死死垂着头,无意识的、毫无征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天色依旧是暗着的,旁边的夫妇已经陷入熟睡,发出点轻微的鼾声。

    纪惟舟的掌心隐隐约约动了动,他模糊的耳边响着轻微的、不明显的,甚至相当短促的啜泣声,可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蓄在眼眶与鼻梁间小洼地的泪水失去重心,一滴一滴地穿过鼻梁,曲折地落在纪惟舟的掌心。

    纪惟舟仰头托住他的后脑,应付他的亲吻,很快捉回主动权,以一个仔细的湿吻作为安抚剂,又把他脸上的泪亲掉。

    “回松溪后,我去卸职。从今以后不再做捉刀使了,挂个典史的闲职,好不好。”他声音轻柔,一点点地整理着席林散乱的头发,“不过以后怕是穿不起锦衣绸缎,没法儿斗蛐蛐了。”

    “我纪惟舟保证,再不叫席茵茵伤心地哭。”

    是吗,是纪惟舟吗?

    席林枕在纪惟舟的掌心,身体剧烈地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缓缓开眼,眼睫颤动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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