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1/1)

    领证那天,是张介的生日。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汪姿妤把张介关在外面,自己进厨房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了一碗长寿面。

    张介对她做过的事,她学会了,并试着同样去呵护张介。

    那碗面卖相不佳,却也是她花了一整天请教汪娟才学会的。

    看着桌上的面和蛋糕,张介顿了顿,眼里竟然有了水光。

    接着便坐了下来,一口一口,连着汤水吃完了整碗面。

    将碗筷摆正,他起身牵起了她的手,准备出门。

    汪姿妤却不着急,在离开家前,捧起张介的脸,轻柔的吻了吻他微红的眼睛。

    接着,两人一路向幸福狂奔。

    郑重在arria  certificate牵上自己的名字后,两人一起把申请表交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纽约办事算比较快,拿到许可证后,大概明天,他们就能举行仪式了。

    去餐厅的路上,张介拿出了手机,交给汪姿妤翻阅。

    里面都是各式婚纱摄影工作室,新郎已经做好了功课,等待新娘挑选。

    他们都太忙了,没有时间准备婚礼,所以决定先拍婚纱照,婚礼等以后空闲了再办。

    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张介眼里满是愧疚,他还是委屈了汪姿妤。

    可汪姿妤不觉得委屈,只要跟张介一起就够了,婚礼并没有那么重要。

    当时她抱着张介安慰了好一通,自以为已经奏效了。

    但看着手机上那些贵的让她都咋舌的套餐,此刻她才发现,张介心里,还是有愧疚。

    她偷偷瞟了眼张介,发现他正隔着西装摩挲藏在胸口的许可证。

    至少此刻,张介很珍视她。

    汪姿妤看着自己傻傻的丈夫,熟悉的柔软与温暖又涌了上来。

    于是她挑出了一组充满生命力的原野婚纱照,递给了张介。

    吃完晚餐回家时,月亮已经好好挂在夜空了。

    她们的新房周围比较安静,没有刺眼的光污染,月辉没有任何阻碍地散满了整个客厅。

    汪姿妤心神一动,把张介关在了卧室外,自己在里面呆了半天,再出来时,身上穿了件飘逸的中华风舞裙。

    接着她把想起身的张介按在了椅子上,自己翩翩走进阳台,瞬间白裙与月华共色,显得她飘飘欲仙,恍若乘风月娥。

    手机连接音响,一首舒缓的国风乐曲慢慢流出。

    汪姿妤站在月光下,随着音乐慢慢起手。

    起初,是柔和的,她轻而缓,身段拧出优美的弧度,恍如在风中摇曳。

    慢慢的,动作幅度大了起来,层层迭迭又飘逸的裙摆浮了起来,在空中拧成不同的模样。

    清冽的月光下,雪白的裙摆随着她的舞姿翻飞,宛若一朵盛放的白芍药。

    汪姿妤抽空看了张介一眼,发现对方脸上是一片毫不掩饰的痴迷。

    心中涌上涓涓暖流,她回眸一笑,继续这曾跳过千遍万遍的舞。

    她会跳舞这件事,怕是汪娟都不太记得了。

    那是汪娟去香港做工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急匆匆打电话过来让姥姥给她报兴趣班,什么跳舞、画画、乐器、英语,都让她学。

    想来应当是看见主家的女儿学了这些,所以也希望自己像大城市的千金一样,不要输在起跑线上。

    但老家不过一个小县城,哪来的芭蕾和钢琴班供她去上。

    姥姥托人打听了很久,才把她塞进了一个从大城市退休的教授那里,跟着教授的同僚开始学国画,跳古典舞。

    现在看来,汪姿妤还是很感谢那段时间的。

    学古典舞时,拉筋和基本功常常让她疼的冒汗,像是把粘在一起的肌肉硬生生扯开,偏偏教舞蹈的老师是个内敛严肃的中年女人,不喜欢她痛到失态的尖叫。

    于是汪姿妤不过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在剧痛下面色不改。

    这练就了她忍耐时本事,赋予她远远强过他人的韧性,在后来经历的种种力里,给了她莫大的助力。

    上国画课时,老师是从高校退下来的老学究,通常泡一壶茶,看着她练习笔触,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专心练习基本功两个小时,对好动小孩子来说,是种酷刑。

    每每她画的无聊,走神的时候,就会有一柄木制折扇抽向她的手背。

    一抬头,两鬓斑白的老教师悠悠放下扇柄,拿起茶碗盖轻轻拂掉茶沫,再慢慢抿上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告诫她,要有耐心。

    那时小小的她只看了眼窗外玩闹的同龄人,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头作画。

    想来她的专注和坚定,正是得益于此。

    后来再大些,升上了初中,班主任看她特长里写了跳舞画画,经常安排她参加学校活动。

    她开始还会为此高兴,直到周围潮水般的议论声袭来,在她身边空出了半米的无人地带。

    有人说她爱显摆,有人挤眉弄眼恶意调笑、在有类似活动时不管她怎么回答都起哄让她上,有人捧杀、说着恭维的话、语气里的酸味却藏也藏不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的初中时代,因为这些声音,没人敢靠近她了解她,也没有人愿意跟她交朋友。

    他们眼里有恐惧,怕跟她走的近了,明天那些人嘴里编排的对象,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汪姿妤沉默了三年,直至高中,在班主任要求的自我介绍里,对自己的特长绝口不提。

    再后来,到了美国。

    她一个县城姑娘,突然跳入了名为克莱尔的销金窟。

    在这里见过的东西,在小县城里,怕是一百年也不会看到。

    汪姿妤不自轻自贱,却生出了别扭的自尊心,她看到了天堑般的差距,于是低头只顾赶路,不去计算跟克莱尔的距离变得是近还是远。

    这时,闭嘴不谈舞蹈特长,是她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她不靠古典舞赚钱,主动提起,就不是敬业,而是一种供人取乐的讨好。

    社会地位已经低了一层,汪姿妤不想在精神上也矮他们一头。

    这理由别扭又可笑,却支撑着她内在的自我。

    而今天,她结婚了。

    她嫁给了一个尊重她爱护她,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值得的男人。

    回家的路上,看着把结婚许可证揣进胸口,望着她满脸柔情的张介,突然很想为他跳一曲。

    她不受控地想对着张介散发魅力,想把自己所有的美好,都展示给他。

    张介,关于我,你或许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

    想象着张介知道自己会跳舞的表情,汪姿妤就觉得很开心。

    没有经过过多思考,她想做,就做了。

    在张介面前,她不用瞻前顾后,不用分析利弊得失,所有一切,唯心而已。

    因为是张介,所以不怕被看轻,因为是张介,所以她想跳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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