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3)
这一天,是某个周四的下午。
窗外下着雨,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诊室里的落地灯调到最暗,雨声透过窗缝传进来,成了一种催眠般绵延的白噪音。
柳依躺在长沙发上,已经进入了深度催眠状态。
她的呼吸平稳,眼皮安静地合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两道弯弯的阴影。
华静坐在她头侧,一只手轻轻覆在柳依的手背上。
“柳依,现在仔细听我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是气声,每一个字都像被筛过的细沙。“在你的世界里,除了寅寅,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等,不会让你独自在夜里害怕。这个人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她比你的丈夫更了解你,她比你的母亲更在乎你。她永远不会伤害你。她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人。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柳依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一个选择题。几秒钟的沉默。
“华静。”她说。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轻的,是温的,像一片羽毛落进华静等候了七个月的掌心里。
华静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刻她几乎要发抖,但她没有。她的控制力太好了。她只是在柳依的手背上加重了一丝力道,把那只纤细的、永远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对,”她说,“是我,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都在。”
柳依的眼球在眼皮下急速转动,一道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丝绒靠枕。
华静伸出手,用拇指接住了那一滴眼泪,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从那以后,柳依和华静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柳依开始主动在非诊疗时间联系华静。
起初是在惊恐发作的前兆出现时,她会给华静发消息。华静总是秒回,回复的文字永远平静、温柔、不容置疑。后来,发消息的范围逐渐扩大,高兴的时候也会告诉她。或者在和elliot吃晚餐的时候,看到某道菜忽然想起华静说过她喜欢吃什么。或者在给柳寅买发卡的时候,会多买一只,放在抽屉里,想着下次去诊所带给华静。她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华静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空气。
elliot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对心理治疗的态度始终没变——只要效果在,过程不重要。
柳依的状态确实更好了,惊恐发作几乎消失,睡眠恢复到七个小时,脸上甚至偶尔会有血色。
他以为这是他请的心理医生的功劳,支付账单的时候从不犹豫。他不知道,在他掌控不到的那个世界里,另一个掌控者已经悄悄入了局。
某一天,柳依照常躺在催眠用的长沙发上。
华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头侧,而是站在沙发旁边,俯视着她。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她伸出手,把柳依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沿着她的额角、太阳穴、颧骨,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
“柳依,”她说,“你属于我。”
柳依闭着眼睛,嘴唇微启,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意识漂浮在某个遥远的、安全的地方。
在催眠状态里,她正和柳寅在湖边花园里散步,不知道华静在说什么。
华静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柳依的耳垂。那个位置,是elliot每晚亲吻的地方,是柳寅小时候依偎着入睡的地方,是她身上最敏感、最脆弱、最容易让呼吸变调的地方。
“即使你听不到,”华静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也已经是我的人了。”
窗外,纽约的雨还在下。
第五大道上,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往南,白色的前灯往北,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模糊的光轨。
没有人知道这间诊室里正在发生什么。这座城市的千万盏灯里,这一盏,亮得格外安静。
柳依今天穿的是一件上下装,华静轻轻的把她的上衣撩上去看着柳依腰上的指痕,默默伸手比划着她和她腰上指痕的大小。
她的手指比上面浅淡的指痕小了不少,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手指放上去,摩挲着那片细嫩的肌肤。
华静就在这个雨夜中显得格外静谧的小房间看了柳依很久。
最终,她只是拉起柳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在她的中指处落下一吻。
此刻,柳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寅发来的消息——妈妈,我今天又学会了一种新的纸鹤。华静的目光掠过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被柳依奉为宗教的名字。
在她的诊室里,柳寅是唯一不能被分析和拆解的存在,是她苦心经营了七个月仍然无法攻克的堡垒。
华静把手机轻轻从柳依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回到自己的扶手椅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拔开笔帽,用清晰而专业的手写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患者对女儿的依赖仍然是治疗的最大阻力。建议继续强化催眠干预,提升患者在日常生活中对治疗关系的迁移能力。目前我在她生活中的心理排序已经稳定上升至第二位。前路可期,但需警惕女儿因素的干扰。”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睛。柳依还在沙发上安睡,面容平静,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光。
华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一个收藏家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尚未完全入袋的藏品。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杈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出干净的轮廓。纽约的冬天冷得发硬,但华静觉得这个冬天并不长。
她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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