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1)

    郑怀悠那边的人群肤色各异,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讨论烈酒生意,仿佛联合国开大会。

    某人站在里面,不怎么说话,显得过分安静,唯独两只眼睛注视前方。

    并非发呆,而是一种定位,周随鸣也没避开。

    一支烟的时间,短暂放松完,过客们返回室内,说回酒廊续摊。郑怀悠没跟过去,扬了扬烟盒,表示自己还想再抽一会。

    同伴留下他,七月的深夜几乎无风,只剩微弱虫鸣,躲在酒店门口的几株热带植物上安静窥视。

    两人眼对眼,郑怀悠先开口:“能不能借一下打火机?”

    “坏了。”

    “这么巧。”

    “你不更巧。”

    郑怀悠顿一顿,道:“吸烟点就这一个,注定会碰上。”

    刚来巴厘岛就学当地人故弄玄虚?诸如命运、缘分之类的词语,周随鸣这几天听得很够了,他不认为郑怀悠有资格拿来借用。

    “大老远从国内跑到这里来抽烟,你很闲?”

    “出差。”

    狗屁,周随鸣挤出几个字,“那你该陪走掉的那些人。”

    郑怀悠没有立刻接话,隔了许久,缓缓道:“我原本可以不来。”

    还和他弯弯绕绕,周随鸣感觉一团火直冲脑门,不客气道:“哦?那么现在站我面前的是什么东西?鬼吗?”

    话堵得很死,不铺台阶的周随鸣还挺爱刁难人。郑怀悠认输,将烟塞回盒子,“抱歉。”

    “没必要。”

    “我是指之前的事情。”

    周随鸣呼吸微微停滞——郑怀悠来道歉了,是特地为说这句话而跑一趟,还是正巧碰见所以顺口一提,两者区别很大。

    “我知道你在这里拍片,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很忙。”

    “你们行程确实排得很满,但不至于二十四小时都在忙,否则你现在在干什么。”

    靠。想起那些仅某人可见的朋友圈,周随鸣嗤笑,原来郑怀悠都看过。

    “非要我讲清楚?我和你没得谈。”

    郑怀悠面色没受影响,反而体谅似的点头,“你还在生气。”

    周随鸣顶烦他这副平静到什么都无坚不摧的模样,恨不得把香烟屁股摁到郑怀悠脸上。

    “不准吗?只准你上了门又跑路,断联两个月,一见面就隔着桌子和我吵架,我却不可以发火,还得站在这里给你机会对我讲一堆废话?”

    他毫不留情戳破,“三番五次试探我的底线,郑怀悠,你是觉得我会继续陪你玩那套进一步退一步的游戏,还是吃准我会忍你?我告诉你,我是能忍,但我不是没脾气,你现在不是我客户,也不是我老婆,我没必要伺候你。”

    被数落一顿的郑怀悠仍未发怒——表面上。他只是静静听,却不是没有动作,周随鸣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烟盒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完全变形。

    “我没买新的打火机。”

    呵,怪不得一开口就是借火,周随鸣弹掉烧了一大半的烟灰,“所以你特意跑来,就是想问我讨回旧的那枚?”

    “不是,”郑怀悠目光变得幽深,“是你一直不还我。”

    周随鸣想笑,好啊,开始和他计较对错了。

    “行,是我记性不好,次次都忘记。不过你放心,等我回国,到家第一件就是发闪送,博恒天地a座18层,我早就应该还给你——”

    “周随鸣。”

    郑怀悠第一次打断他,“我想要的不是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一个答案而已,有这么难说?周随鸣满腹牢骚,身体因沮丧和愤怒轻微颤动,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这不就是郑怀悠吗?

    时而神秘难揣测,时而亲近好触摸,永远兜圈,永远前进再撤退。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爱。

    “周老师你在抽烟……吗?”

    妮可打完电话不见周随鸣,来找人。她从侧门冒出头,一眼就瞧见这个剑拔弩张的场景,声音顿时弱下去,好奇地来回打量。

    如何指望自己是例外?他只是又一名沉醉于破解这个矛盾,直至无法自拔的傻瓜而已。

    周随鸣不再试图分辨郑怀悠出现的原因,把烟一掐,说抽完了,随后看也没看对方,径直回室内。

    他大步走,妮可跟在后面,频频扭头,询问:“那个是不是酩威的客户?好像是销售那边的,感觉有点面熟。”

    “不认识。”

    明明刚才还在说话,语气那样激烈,怎么就不认识了?偷听了两句的妮可虽有困惑,但嗅出那三个字中的赌气成分,闭上嘴没多问。

    两人当晚熬夜改拍摄计划,结束已是下半夜。

    隔天,周随鸣迟到。

    真难得,平时都是他拍门喊人起床。宋莺见他一张隔夜脸,顶个鸡窝头,连框架眼镜都是歪的,啧啧两声,“昨晚鬼压床?”

    周随鸣眼皮子也不抬,半天才闷出一句:“冤魂索命。”

    神经,宋莺没好气地打他两巴掌,“让他排队,想弄死你也等拍完再弄。”

    周老师,你的咖啡。旁听的妮可狂打呵欠,递给周随鸣杯子,“黑咖驱鬼。”

    安迪也凑上来,“咦~要不要护身符,开过光的喔!”

    你业务这么广啊,宋莺对一大早的迷信氛围甚是无语,打开音乐软件,公放包青天对冲。

    周随鸣没接茬,咬着咖啡杯坐上吉普车,不参与任何话题,专注处理手机上的沟通。

    辗转于各个群聊,受完气,他按退出,手指不经意滑到郑怀悠的对话框。

    昨晚回去,郑怀悠破天荒给他发了信息:我会在这里待几天,等你准备好我们再谈。

    准备什么准备,自己早准备过了,是郑怀悠自己放弃机会。周随鸣没回,眼下气不顺,瞄准对方的头像重重摁一下。

    还有两天。他想。干完这一票就能回去,不用替别人熬夜填坑,不用再遵守这座岛上奇怪的玄学,也不用再被忽远忽近的谁折磨。

    回国亲自送走那枚都彭,不再有任何借口,他会删除郑怀悠的联系方式。

    做完决定,他抬头,这日阳光普照,刺得眼睛有些疼,周随鸣索性眯起眼。

    眼睫闪烁的细缝之间,他看见远处的火山。来此地多日,周随鸣发觉,自己竟然完全没享受过任何风景。日月山海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一套衡量标准,服务于拍摄是否能够顺利完成。

    他甚至有点怨恨每个去过的地方,天太热,人太懒,场地太贵,太不方便拍。

    如果师兄知道他的变化,必要惊讶,继而大失所望了——那也没办法,赚钱约等于世俗,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继续走。

    勉强调理完心情,到拍摄点,器材还没卸全,传来坏消息。

    安迪表示是当地警察过来警告,说这块区域有限制,最多给他们拍五个小时,超出就要赶人。

    “……勘景的时候不是说全天没问题?”

    安迪耸耸肩,说万事万物不断变化,没人能够全权控制。

    行了不用说了,周随鸣让他关掉,决意少听这些玄乎的理论。

    制片能依靠的是无数套预备方案,而非等待老天相助。他立刻蹲在苹果箱上和妮可改rundown,让小姑娘去稳住酒店客户,自己想办法压缩镜头数量。

    开拍,周随鸣四处监督,几乎跑出残影。

    众人依旧当他万灵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问他意见。碰上旅客围观,要周随鸣去赶,滑轨卡住了,要周随鸣来修,全场此起彼伏地喊周老师、随鸣、g。

    之前数天积压的糟糕情绪涌上来,周随鸣脸色愈来愈差,宋莺瞧见,问你还好吧,不舒服?

    他摇头,说没事,不用管我。

    回机位,隔壁b机的摄影哎呀一声,“坏了,卡没插。”

    “……那c机呢?”

    “啊?这段c机要开吗?”

    我操你们的,我rundown白改了?周随鸣深呼吸几次,总算忍下来。他在片场保持着从不发飙的记录,生气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至于自己,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于是快速盘算:a机素材有保底,b机和c机主要补机位,少点就少点了,回头让剪辑多切几次,也不是没得补救。

    他没力气维持笑容,板起脸督促摄影,确保没问题才开机。

    拍完三分之二的镜头,周随鸣看时间。快到五点,几个本地场务没饭吃,懒得动,躲在阴影里休息,叫他们搬搬抬抬都叫不动。

    周随鸣懒得扯皮,打发安迪去沟通,随后叫来小张,“午饭呢?不是说好两点送到的吗?”

    年轻人这几天也是忙得团团转,就快变成周随鸣第二。他刚刚被录音组临时抽壮丁,手里都是设备,连忙放下东西找手机。

    “半小时前问了,说还在路上——”

    “再催。”

    小张赶紧去打电话。其他人也不消停,灯光那边喊周随鸣做光替,一坐就是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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