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1)

    杜谦心肠软的,偶尔嘴硬两句,又扛不住别人多说几句软话,这种优柔寡断的人难成气候。

    于他而言,肖齐天像一个鲁莽的弟弟,总耀武扬威地说要出去闯荡,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其实对家人而言,钱够温饱就好,每天能吃口热乎饭,平平安安的,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肖齐天只觉得杜谦蠢到看不清局势,他走到今天是裴老爷子一手培养,吃人的饭就要替人做事,哪有什么退路可走。

    杜谦从计程车上下来,拢了拢外套,远处皇冠看门的安保快步跑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贵客。

    “杜少。”安保小弟咧出四颗牙齿,非常标准而谄媚的笑容。

    杜谦不习惯人家这么喊,后背一阵刺挠,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往里走。

    “天哥在办公室呢,您喝白水还是铁观音?”小弟熟练地为杜谦按亮二楼电梯,“等会儿让阿晚给送去。”

    杜谦先说“白水”,然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尾音上扬地问了句,“阿晚?”

    “新来的前台,做事挺会看眼色的。”对面答道。

    “青青呢?”杜谦问。

    “啊,她走了,跟大老板跑了,不干了呗。”

    “……”

    皇冠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地方,干这行的人员流动很正常,杜谦没有过多纠结,从电梯出来,推门进入办公室。

    肖齐天的办公室很敞亮,阳光顺着一面落地窗完全地洒满整个房间,像小时候福利院的阳光房。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基础的办公用品以及一面立式书柜。

    杜谦没有听到想象中属于肖齐天的嬉皮笑脸的声音,愣了会儿,走进去,发现这家伙仰躺在沙发上睡觉。

    “肖齐……”

    杜谦喊到一半没了声,注意到矮几上散落的文件跟照片,他轻声走过去,蹲下来。

    肖齐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最乖,眼睛合上没有往日的锋利,那张不会说话的嘴此刻也微微抿着,甚至有几分……可怜。

    是的,可怜。

    龟背竹叶片的阴影打在肖齐天的脸上,遮住了阳光,而后者的人生似乎一直是这样,得不到片刻喘息。

    人生的哪个阶段才是轻松的呢,杜谦觉得肖齐天跟裴东明仿佛活到现在没有轻松过,只有自己在过着普通而知足的生活。

    照片零零散散,没什么很强的逻辑性,又仿佛背后有一条杜谦暂未发现的叙事线。

    裴宅女工、福利院人员档案、几个陌生男人及起亲属资料,杜谦不知道肖齐天收集这些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才觉得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汇聚在自己身上。

    肖齐天醒了,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没有任何声响地盯着杜谦,只是没有往日的警觉。

    杜谦有点心虚,手收了回来,毕竟是自己未经过允许就翻看人家的东西,嘴不是嘴地开口道:“什么时候醒的?”

    肖齐天目光很烫,眼神里有些什么忽冷忽热的东西纠缠在一起,他长长叹了口气,骂杜谦二五八万一样,“从你推门进来就醒了。”

    “哦。”杜谦觉得尴尬,“我以为你睡着了……”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即便人家睡着也不该随意翻阅别人的东西。

    肖齐天倒是不在意,他对杜谦没什么防范心,只是偶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你反正总是自以为。”

    这话说的,杜谦没法儿反驳,只一味挑开话题,“你喊我来做什么?”

    “没事儿就不能喊你来?”肖齐天曲着腿,头枕在胳膊上,摆出个舒服的姿势。

    杜谦不生气,也没什么表情。

    “没意思。”肖齐天努嘴示意对方看矮几上的照片,“这是小裴总找来的,被我截胡了,感觉他在调查老爷子,但看不出个所以然。”

    杜谦翻看了一圈,在文件袋右下角看到了【许纯收】三字,大概了然。

    裴望星在外时常不用裴家人的身份,而以许纯自称,杜谦明白肖齐天的用意,他自己靠裴家资助,日常工作也以裴岷及裴东明的衣食住行为主。

    裴望星的这些照片及文档究竟是想查清楚什么事,肖齐天看不出个所以然不代表杜谦不行。

    杜谦穿了件黑色薄夹克,最近换季感冒,声音偏哑,阳光被龟背竹遮挡,光斑影影绰绰,捧着资料看得很认真,像大学期末周在备考的学生。

    “看出什么了?”肖齐天喉结一滚,有些尴尬道。

    杜谦没能察觉出对方隐藏的意味,推了推学生气的黑框眼镜,“哪有那么快,得回去研究。”

    说罢,杜谦掏出手机拍照存档,他向来对裴家人的事情上心,“这些东西原来放哪你就再给它原封不动放回去,别让望星知道你动了他东西。”

    肖齐天冷笑一声,“望星?你叫得还真亲近。”

    杜谦不说话,只站起来,盯着沙发上这二流子。

    “也是,”肖齐天继续打趣,“是不是只要一个人姓裴,你就会对他好?”

    杜谦攥着手,反问:“我对你很差吗?”

    肖齐天愣住。

    杜谦不解,“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话,什么叫只要姓裴我就会对他好。”

    “从我出福利院起,衣食住行哪一笔钱不是老爷子给的,我不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杜谦问。

    “裴东明呢?”肖齐天问得很快,像是终于问出了积压在心底的话,“他那样对你,还是巴巴上赶着给人欺负,是为什么,因为爱么?”

    什么是爱,肖齐天不懂,这种奢侈品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怎样算爱?”杜谦居然问出了肖齐天心中所想。

    肖齐天说不知道。

    杜谦说:“那我也不知道。”

    “我最近……”肖齐天另起了话题。

    杜谦嗯了一声。

    “最近头痛,”肖齐天抓住对方的手搭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这里,筋一跳一跳地疼……”

    杜谦还算有职业素养,伸手按压了一会儿,“胸口会刺痛吗?”

    “有点。”

    “后背呢?”

    “还好。”

    “脖颈估计是淤堵,血不通畅,就会头痛……”杜谦的指尖的冷的,肖齐天身上很烫,他顺着淋巴顺了两下。

    这个房间光线的确不错,杜谦幻视小时候福利院的阳光房,只不过此刻这个空间只属于肖齐天,他终于成为那批孩子里最突出的一个。

    “发什么呆?”肖齐天摸了根烟出来,迟迟未点,只来回在指间碾动。

    杜谦很直白地说:“你好辛苦。”

    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肖齐天问:“辛苦什么?”

    顺杆往上爬这么些年,名利场上来来往往见到肖齐天的大多恭维一句“肖总年少有为”或是“天哥辛苦”。但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没头没脑地像杜谦这样说“你好辛苦”。

    声音小小的,微哑,透着常人没有的亲昵。

    “哪里辛苦?”肖齐天攥着杜谦的手,后者挣扎不过,没了动静。

    杜谦不肯说,硬撑着。

    人人都辛苦,但有人心疼就不再觉得苦。

    肖齐天站起来,很连贯地搂着杜谦的腰,调出手机的红外遥控,一整面落地窗的帘子全部缓缓合上。

    办公室变得很暗,只有边角处渗透着几条白光,环境突变,杜谦看不真切,肖齐天压制性地将其放倒在沙发上,头埋入对方脖颈,几近贪婪地呼吸。

    杜谦没什么能力,但他的气味让人觉得安心,那是杜谦的味道,让肖齐天觉得踏实。

    “我不觉得苦。”肖齐天声音闷闷的,说话时胸口微微震动,“赚的钱都是你的。”

    山盟海誓

    天气难得不错,整个b市被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杜谦在计程车上翻看手机相册里的东西,半天没什么头绪。

    显然,裴望星在调查什么东西。

    迷迷糊糊地,杜谦觉得眼皮重,很累,慢慢合上眼,意识清醒地梦到了些什么。

    梦里是十几年前,裴岷微微显出老态,但眼睛没得病那几年浑浊,他的手很宽厚,却没有温度,跟杜谦说要好好上学,还说在这个社会必须学出本领来傍身。

    在杜谦的印象里,无论是裴东明还是肖齐天亦或是裴望星,他们对裴岷都抱有复杂的情绪,因为这位年长者对小辈的关怀里总是掺了几分利用的成分。

    裴东明并不自由,几乎是痛苦地活到现在,他性格的养成跟成长环境密不可分,于是变得冷漠甚至刻薄。

    肖齐天更是泥潭里打滚,在杜谦记忆中,好几次与死神擦肩。

    至于裴望星,他并不比裴萱过得好多少,如果不是贺南京,只怕性格上会成为第二个裴东明。

    只有杜谦自己,得到了足以支撑学业的钱,学了喜欢的专业,跟其他几位相比,几乎是散漫地活到现在。

    所有人都有理由恨裴岷,但杜谦对他确实彻头彻尾的感恩,因为杜谦头脑足够简单,他评价一个人从来不看别的,只看那人对自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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