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1)
“这是我的——”何齐焕似乎同样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我听见他高高扬起的尾音,如梦初醒地扭过头来,十分紧张地屏气盯着他。
何齐焕满意地看着我的表情,他知道我怕他说出什么话,我摸不准何兆行的心思,更猜不透何齐焕莫测任性的少爷脾气,但现在这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一颗心高高悬起,任凭宰割。
“我 的 表 哥。”
我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第一眼往秦阙的方向看去,望了一眼却没发现他人,这时何齐焕没再有心思摆弄我,他一走,那些讨论探究的眼神也跟着一并挪走了。我松了口气,这时候才朦朦胧胧缓过劲来。
我怎么就那么在意秦阙呢。
我想在他面前有个体面的身份,时刻好看的面孔,无懈可击的成绩与性格。
想着,肚子那块还没消退完全的淤青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说明我的自尊尚且存在,一个尚且有自尊的人就没法被戳着脊梁骨骂作一条脸皮极厚的狗,我还是一个不颓废、没有对生活丧失希望的正常人。
在场的人似乎都知道何齐焕和秦阙恋爱的事,因此作为主角的两人一直身处舆论的漩涡中心,我则站在人群边沿,往中心遥遥一望,竟然有了几分在他们婚礼上的错觉。
宴会到后半场,众人一股脑涌进包间唱k,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开了瓶的酒,不出一会儿,就有人喝得七扭八倒,不省人事。
我坐在最靠近门的沙发上,勉强应付来搭话的人,看身份大多是京市的富二代,相当一部分是风评极差的纨绔子弟,我和他们自然没什么共同话题,来找我搭话的人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格格不入,几番下来终于得了清净,可喜可贺。
“亲一个吧!今天寿星生日!”
有人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何齐焕羞得满脸通红,一边叫嚷着都别闹了,一边期待地看秦阙的脸色。
后来秦阙捞过何齐焕的腰,说了一句什么话,众人开始更激烈地起哄,我看着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股棉花塞在肺里的痛感又弥漫上来,让人喘不上气。趁着没人在意,我兀自站起身,轻轻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我更加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何齐焕大概对我有所察觉,可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对秦阙的感情,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颓废,如果自己能看第三视角,那我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是全天下最窝囊的家伙。
“何事玉。”
我恹恹地抬了一下眼皮,以为幻听了,很快便垂下睫毛,没搭理。
“何事玉。”
这声音第二次响起时,仿佛拉紧了我脑海中的一根弦,我一个激灵坐起身,呆在原地,又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荒谬,伸出手揉了揉眼。
秦阙立在我面前,一段时间没见,他又抽条长个儿了,眉眼间冷意更甚,俯视人时上位者的压迫感已然有了雏形,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只是用沉默来侧面证实这一点。
“啊秦,秦阙,怎么啦?有什么事吗?”我噌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瞬间蒙起一层雪花,十几秒后才消散完全。
“送你。”秦阙将手往前一递。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是一本书。
简直受宠若惊。
我一面忐忑地吞了吞口水,一面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接过那本书,包装精美,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那本书现下躺在我掌心里,我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它一下,冰凉光滑的触感,我还是不敢相信秦阙会主动送我东西。
“送我的?你,这是送给我的?”我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站在原地都有点不稳,消化了半天还是有点想不明白,脖子和脸颊的血管先一步出卖了我,充血变得红通通的。
“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真是谢谢你”
我在那几分钟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脑宕机”,那是十分让人窘迫的感觉,尤其是面对秦阙,什么话都想说,到了嘴边又统统被打乱了顺序,好不容易说出口了,又变得谄媚、混乱、呆傻。
“没关系,送你的。”秦阙说,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因此也不需要多余的表情作陪衬,“不客气。”
“嗯!我会好好看的,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其他三个我都看过,刚好只有这本没有看,这,这也太巧了,谢谢你。”
我能感觉到心脏在那一隅窄窄的腔室里狂跳,每跳一下,都在把热血往我的脸上送。
秦阙听完,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睛哼笑一声,我读不懂这个表情,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冷静下来。
是我表现得太夸张了吧。
“喜欢最好。”他说。
当晚,我把复习计划往后推了一天,先是把封面贴上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又郑重其事地在扉页写下落款,为了极尽美观,我还特意在草稿纸上练习了三四遍,最后才捏着笔,郑重其事地写下:
一月二十日,秦阙赠。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高考后,《李尔王》都是我最喜欢的作品,那本书我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遇到精彩段落就细心地在旁侧做了书评。甚至高考作文也引用了其中名句。
太恨你
高考后的暑假,是我人生中最漫长而清闲的假期。
出成绩时,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最后的成绩也和预想中的一样。
忙完填报流程后,袁淇淇打电话给我,几个高中同学简单地聚了一下,隔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袁淇淇兴奋地要给我庆祝,我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更不想在家里过生日,干脆出去吃顿饭应付过去。
她喝了很多酒,席间晕乎乎地口齿不清,我也因为这个预示成年的生日痛饮了几杯,酒精从胃里麻痹上来,僵了我的舌头,脑筋。我撑着桌沿,突然就生出一股旺盛而坚定的表达欲。
“淇淇,我想问你件事,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我撑住眉骨,虚虚垂下手掌,狠狠搓了一把脸,把痛苦焦虑搓成粉齑,终于下定决心要吐露这件事。
袁淇淇哈哈笑了两声:“你都想不明白,是什么,数学题吗?”她打了个酒嗝,“我也想不明白吧。”
“不,不是”我摆摆手,夜晚十几度的闷热,钢筋水泥尚未散去余热的时候,记忆像是被人倒了带,以月为单位地向后退,一路退,我看见了那两条在空中高高扬起的红围巾。
“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你的”我极力斟酌着措辞,希望让这句话看起来客观一些,几乎皱起眉头咬文嚼字,“你的仇人,淇淇,你怎么办。”
袁淇淇喝得不少,我觉得她听人说话和自己说话都开始不过脑子,这样挺好的,我就喜欢听不经粉饰的原始的语句,因为它真实可信。
“这什么鬼”她咯咯笑了几下,“你是恨他吧。”
我反应几秒,大着舌头说:“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人和一个跟你没仇没冤的在一起,你会这么难过吗?”袁淇淇倦倦撑住脸颊,“你是不甘心。”
这句话虽然出自醉鬼之口,但犹如一记平地惊雷,我怔松地盯着她,脑子里陡然回过了劲儿。
如果秦阙身边站着的不是何齐焕,是一个品学兼优、家世强大的人,他们站在一起——
我垂下眼睛,好般配啊。
何齐焕十七岁生日上,被我幻视为婚礼的那一眼,何齐焕的脸被一点一点抹去,变成了一张空白扁平的脸孔,我大着胆子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他一样笑得那么放松恣意,就像是作为何氏未来继承者那样的笑。
我依然缩着肩膀,看起来十分猥琐,那样格格不入的画面,倒不如原先的看起来顺眼。
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惊觉,秦阙所有对我的好,或多或少都有何齐焕的影子。
一开始,我帮他送情书,再后来,他因为我是何齐焕表哥这层关系,给我送药、送书、甚至帮我脱险如果没有何齐焕,我连认识秦阙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样想,我原来才是那个秉性恶劣,觊觎他人感情试图插足的人。
秦阙没有对我有过什么想法,我都次次巴巴地上去献殷勤,如果他真的对我有点意思——
我相当有自知之明地给自己盖棺定论。
我会插足做小三的,甚至会干净完整地把秦阙从错误里摘出去,这就是我,一个可悲可怜可弃的人。
“嗯,淇淇。”我喝完最后一口鸡尾酒,“你说的对,我太恨他了。”
——
对于秦阙的大学志愿,我一概不知,当初因为他的一句话,以及何兆行夫妻俩的撺掇,我最终报了京大,这件事始终像一把剑似的悬在我头顶,我迫切想要知道秦阙后四年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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