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革作辛(1/1)

    云舟自雄关起航后,便全速往鸣金州腹地驶去。

    鸣金州不愧是海内九州的藏金纳宝之地。随着云舟渐渐深入,放眼望去,两侧山峦早已不见寻常青翠,山体间隐隐泛着金石冷光,锋芒毕露。

    一条条金煞矿山横亘平原,如地龙伏卧。大小炼器宗门依山而立,高耸烟囱中灵烟不断,赤红、幽蓝、各色灵火交织。空中也弥漫着金煞与火硝气息,夹杂淡淡腥土气,寻常人闻了或许觉得刺鼻,可对金、火、土三灵的修士,尤其炼器师而言,真是再宝贵不过的天地熔炉气。

    远处,群山环抱之中,一片绵延的建筑群若隐若现。最显眼的,莫过于中央那座通体泛着冷冽光泽的银顶塔。塔中终年燃着不灭之火,昼夜不熄,专用于淬炼顶阶法器。

    崔府到了。

    云舟特意停下,崔府的迎客舟悬停在云舟侧方,舟上立着几名崔氏家仆,服饰整齐,姿态恭谨。为首管家朝二人行礼:“公子、贵客一路辛苦。家主得知公子今日归来,已在府中相候。”

    崔奉钰扶银霆跃上迎客舟,随口问道:“舅舅最近忙什么呢?”

    “家主这些时日一直在处理主矿产量异常之事,前几日刚从那边回来,如今正在族中议事。”

    进到崔府,几重照壁之后,正撞上一行自正厅出来的崔氏族人。

    众修士皆衣着考究,有人缓步行在最前。一身香色缂丝圆领袍,衣上灵纹流转,行步之间暗华浮动,腰间悬着象征他名字的双玉合璧佩。

    多年未见,崔合璧眉目与从前并无太大分别,只是如今已是一方家主,周身威压更盛。他走得并不快,身后一众崔氏修士自然而然落后半步,无人敢与他并肩。一行诸人皆空手或持扇,独他腰间佩剑,双剑同鞘,剑鞘乌黑,无纹无饰,与周遭的华丽格格不入。

    行至近前,崔奉钰先低头见礼:“舅舅。”

    崔合璧略一颔首回应,移开视线,看向银霆。

    “霆霓仙子,”他负手而立,从容道,“久违了。听闻您身体有恙,未能远迎,是崔某失礼。”

    银霆立刻换上社交性的笑意,客套地回礼:“崔家主言重了,是我冒昧叨扰。”

    崔合璧看着她俯身行礼,一时未再开口。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银霆原本垂着眼,见身前久无动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他神色依旧,无波无澜,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侧首吩咐手下:“带霆霓仙子去我姐姐从前的院子安置,不可怠慢。奉钰,你随我来。”

    银霆再度客套,送他离开:“有劳崔家主。”

    目送这一堆行走的上品灵石渐渐远去。银霆感叹,崔家人,通身都是世族的雍容华贵,尤其崔合璧与崔奉钰这对舅甥并行,真是满庭生辉,叫她看得眼晕,仿佛小村修误入堆满明珠美玉的藏宝洞。

    21

    银霆跟着侍从,来到了锻瑶未出嫁前的旧院。

    锻瑶爱美、又喜欢花,所以这偌大的庭院,不见寻常修仙世家的奇石苍松,反而满眼都是错落交织的花树。如今春满人间,正值花期,玉兰压枝,梨花如雪。沿着蜿蜒小径往里走,一座精致的楼阁伫立在这百花深处,不像炼器世家的府邸,倒像是处被香风翠叶藏起来的世外桃源。

    银霆心中微动,目光落在满庭花树之上。崔老家主当年在海内九州便是声名赫赫的炼器宗师,虽有长辈威严,却因兼修雷法,对同样能驭使天雷之力的银霆颇为赏识。又知她出身天工府,便素来待她宽厚,几乎视作半个女儿。当年更是在锻瑶院中为她起了这座楼阁,供她往来居住。

    当年炼器大会、重铸天火、奉钰抓周宴的时候,她都住在这里。推门进去,如今一切似乎还和从前一模一样,连临窗摆着的那张贵妃榻都未曾挪动过半分。窗外清风徐来,便惊起飞花无数,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

    当年崔老家主亲自坐镇,耗费心血,重铸了天火鞭。事后更是摆手笑称“同道切磋”,分文不取。银霆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她就去银顶塔的锻炉,以自身为媒引雷,以雷火之力去杂存精,帮崔家淬炼出了几件惊世骇俗的神器。那会子,她还帮当时守在炉旁的少主崔合璧引雷淬过器呢!

    银霆撇了撇嘴,想起旧事。那一夜的电闪雷鸣,人家合璧公子就像是浑然未觉一般,一双眼只盯着锻造炉,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之后更是连句谢都没提过。无言以对,真是无言以对,真有人眼睛长在头顶的,一母同胞,怎么崔珏和崔锻瑶性格差这么多?

    “霆霓仙子!”崔奉钰清澈明亮的嗓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银霆闻声,从格窗探出头去,只见那朝气蓬勃的少年正抱着一摞典籍,步履飞快地朝这边跑来。他停在窗下,顾不上擦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便献宝似地将怀里的书递上。

    “仙子!这些是舅舅特意吩咐我从藏书阁拿出来的《地脉录》、《天工府地方志》和几本矿脉残卷,”崔奉钰在窗下站得笔挺,脸颊因跑得急而微微泛红,“舅舅已经吩咐下去了,崔家藏书阁对仙子全面开放,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没人敢拦着!”

    他撑着窗沿抬头看她,满脸都写着欢喜。

    银霆瞧着他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多谢你跑这一趟,真是有劳了。”

    “不劳累!能帮上仙子的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崔奉钰连连摆手,随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对了仙子,今晚府里设了宴,外祖和舅舅特意嘱咐我来请你,给你接风洗尘。”

    一听到“设宴”两个字,银霆的脸色顿时僵住。

    她是真的怕了世家大宗那些推杯换盏的应酬。以往有锻瑶和若水在,那些话里有话、藏针带刺的机锋,总有她们在旁帮衬解释。如今可好,锻瑶不在家,若水也没来,她一个人去赴宴席,还得硬着头皮自己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想想都觉得脑仁生疼。

    崔奉钰的心思全系在她身上,见她眉头微蹙,登时有些慌了,赶忙解释:“仙子别紧张!不是那种大排场的宴席,今晚只是家宴,没有旁人。就只有外祖、舅舅,还有我。那些烦人的长老和各房修士都不会来,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仙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神着银霆的神色,见她眼底仍有倦意,护短道:“仙子若是累了,或者单纯不想去,也千万别勉强。我这便去告诉外祖和舅舅,就说仙子要静养,让他们把晚宴撤了便是!”

    眼看着他当真转身就要去退了家主的宴,银霆哭笑不得,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哎,别去。奉钰,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容我收拾一下,晚些便去。”

    袖口传来的轻微拉力让崔奉钰定在原地。见她没有不快,他送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意:“那到时候我来接仙子,领你去外祖院里。”

    银霆赶忙摆手拒绝:“真不用这么劳烦。你没出生前,我就来过崔府很多次,你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我自己过去便是。”

    崔奉钰有些遗憾地垂了垂眼帘,却也不想违逆她的意思,只得乖巧地点点头:“那奉钰就不打扰了。仙子路上若有什么需要,随时传唤,我随叫随到!”

    说罢,少年这才一步三回头,踩着满地落花快步出了庭院。

    识海之中,天火忽然开口:哼,这小子如此热情,是个仰慕你的忠实拥趸?

    银霆忙叫他不许胡说:这是同门之间的前后辈情分,按年纪,我是能做奉钰母亲的人,这话说出去可既污了自己,又辱没同门清白。

    天火不依不饶:你还比无妄年长许多呢,不过我瞧着这小子体内金灵锋锐无匹,可比臭狗的好多了。不如收了他,天天由他伺候着,也算不浪费他这满腔的热忱。

    银霆听出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逗自己开解:这天底下的好灵气如此多,难不成我见一个就得收入囊中?那金灵再纯、再锋锐,也是奉钰的金灵根,与我何干。我来天工府找的是重塑灵根的庚金脉,又不是挑选金灵傍身的。你这般说辞,倒有些像无妄了,我可不喜欢你这样。再说了,最纯粹的雷灵都在你这儿,你就别再和我闹了。

    天火轻哼一声,没再多说,只低声道:那是自然,人族胎生,如何能与本座这般吸收天地灵气而生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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