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心(1/1)
夏屿错愕地看着乌云骤雨下浑身湿漉的夏鲤，嘴唇颤抖，“姐、姐姐？你怎么…”
夏鲤眼前发黑，冲上去从他手里夺走匕首，奋力摔至门外。
她全身发抖，提起一口气，伸手抽向夏屿的脸。
“啪！”
夏屿被一巴掌打偏脑袋，脸上浮出一道红印，他还是惊愕地看着她。
夏鲤气上心头，双眼通红，抬手又打去一巴掌，可到底没了力气，又在病中，只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
她含泪，喉咙苦涩，攥着夏屿的手臂，怒声道：“夏屿！你怎么敢、怎么敢…”
夏屿以为她误会，解释：“阿姐我不是要自杀，我想到办法救你了，所以我才这么做！我的心头血可以解万毒，蛊真人也说了这是可行的！”
夏鲤噗地一声，口吐鲜血，几乎晕倒却被夏屿接住，他惊惶地要探她的脉象，却被她甩开，夏鲤抬手推开他，“救我？救我？你的救我，就是拿刀指着自己心口吗？就是要我喝你的心头血？就像上次，上次药王谷那般！！”
她嘴角溢血，心中苦痛难言，若是自己再来晚半步，夏屿岂不是一刀捅进心口？若是自己没有因噩梦惊醒，一觉醒来便是天人永隔？！
前些时候他说的办法就是刺自己胸口？
他不会以为她不知道他心脉受损吧？他在那昏迷的五日里，蛊真人已经与她说了，夏屿曾心脉受损，看上去时间不长，怕是半年前。
半年前…半年前！
药王谷…她受的重伤便是他用心头血救来的，现在他想旧计重施，可是这次的代价是他的性命！！
夏屿显然没想到夏鲤竟然知晓了上次喂心头血的事，见她吐血，心中多是慌张，伸手就要检查她的身体，“阿姐，我们先别说这个，你全身湿了还吐血了，你——”
“别碰我！”夏鲤推开他，她甚至都不晓得现在的自己哪来的力气。
绝对是因为愤怒吧。
“夏屿我问你，若是你今日刺向心口，我明日能否再见你！？”
夏屿从未见姐姐这样凶过自己，张口想要解释，可偏偏夏鲤所问，他不敢答。
夏屿沉默夏鲤便更加悲戚，她带着哭腔痛喝道：“你竟要一声不吭地撒手而去！你死了，一刀捅死自己，流那些血来救我？夏屿，我跟你说！若是知晓那是你拿命换来的，我便是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我也不愿意饮上一口！！”
“夏屿，你怎么敢，怎么敢让我饮自己血亲的血苟活于世？你怎么敢啊！？”夏鲤激动得全身发抖，本来冰冷的身子因为高度的紧张与气愤而发烫，苍白的脸颊涨红，本略显无神的双眼此刻满含悲泪痛水。令夏屿肝肠寸断。
她捂着胸口，又吐出一口血，双眼猩红，白衣乌发，在暴雨中格外凄厉，夏屿慌乱无比，“够了够了！阿姐别说话了！让我看看你的身子——”
“滚！你凭什么，凭什么对我的身子做主！我中毒是我运气不好，将死之人既是我，那便让我受着这命数，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拿你的命来换我活？凭什么！”夏鲤越想越怒，理智早已失去。她撕心裂肺地质问：“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夏屿强行扣住她的身子，渡过真气，心中亦是无奈悲怆，怀中的姐姐百般挣扎，泪水几乎要烫穿他的心口。
“那难道我要亲眼看着你中毒而死么？！姐，你不能这么狠心！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活？妻死丈夫岂能独活？你前脚死了我便后脚来陪你！既都是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我为何不拿我这条算不得什么的命来救你！”
夏鲤被他这般不讲道理的话说得双眼发黑，险些晕过去。
夏屿搂住她的身子，嘴唇颤抖，去吻她的嘴唇，她的嘴角满是血液，腥甜可味苦。夏屿心碎无比，本来已经做好打算一命换一命，可计划大乱，夏鲤在怀中悲戚大哭，夏屿亦悲从中来，一边为她渡真气一边嚎啕大哭。
“你那般想活着，挂念着亲朋好友，我还晓得你害怕死了碰见娘。你不想死，我怎么忍心什么也不做？阿姐，我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自己废物过！你想要的我给不了，只能看你日渐憔悴，早生华发，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夏鲤这些天越发消瘦，手脚必须要他捂暖了才能安然入睡，很多事没了夏屿便不能单独做成。夏鲤不说，夏屿也晓得她不好受。因为她每次喝药都故作爽快，不麻烦人，一口饮尽。她也会说：“我自己可以。”
夏鲤她其实是一个很高傲的人，凡事靠己，鲜少麻烦他人。夏屿都晓得，所以怎么能看着这毒一点点磨去她作为正常人的尊严。
每每见她神色黯淡，心中如被刀扎剑砍。
眼看着夏鲤的尊严被消磨，生命也一点点萎靡。分明以前是行走江湖雷厉风行的侠女，却卧病在床只得顾影自怜。
而自己，每次差半步，拦不住她被常云清掠走，拦不住她身中剧毒，每次都这般无力。
他不仅仅是在救夏鲤，也是在救自己。
没有夏鲤他活不了啊！
夏鲤闻言，也无法掩饰心中悲苦，愤怒褪去，只有无边无际的不甘与浩荡爱意。
“我能活一日便陪你一日，在最后时日能够与你相伴我便是死了也不算太遗憾！但你怎么能忍心自己撒手人寰，留我一人？夏屿，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这么自私！你若死了，我又有什么念头活下去！？阿屿，你要害姐姐愧疚悔恨终生吗？你是要逼死姐姐吗？阿屿，你太狠心了…”
她哭着，喉咙几乎都要堵住，无边胀痛。可是她还是要说。
“阿屿，没了你我活不下去啊…”
温热的血液在两人唇齿之间流转，绮丽又悲艳。
夏屿闻言，悲喜交加，最后却是悲上加悲，心生绝望。如何再爱，都敌不过世道无常。
“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做不到看你香消玉碎，也做不到守着你的亡魂过日，我绝对活不下去…”
说来说去，两人都不过困于“爱”一字。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他们离不开爱，所以患得患失，造成如此无常结局。
若是少一分爱，天平倾倒，孰生谁死，尚不能得知。
“夏小子，你给我留的什么纸条，还要我给你收尸？你别真干什么傻事！”蛊真人火急火燎冲进门，手中举着一张字条。电闪雷鸣，照亮里头的场景。他身子一顿，见姐弟二人一人赤裸上身心口流血一人浑身湿漉嘴角溢血互相抱着。
蛊真人跳起来大叫一声，“我滴娘嘞！你们疯啦！一个两个都疯啦！你们这是在干啥啊！”
这不是两个疯子还能是什么？
一个心脉受损要拿匕首捅心剜血——自杀。
一个身中玄冰毒时日所剩无几冒着大雨心情激愤吐血——这不也是自杀？
“你们两个小疯子！”蛊真人要拉开两个紧紧抱着的人，他们却死死不松手。
蛊真人急得跳脚，骂骂咧咧叫来了人把姐弟俩拖去治病——当然，治的不是脑子。
夏鲤被渡了不少真气，还好玄冰毒没有发作，否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夏屿的匕首就捅进半寸，没触及心脉，也算捡回一条命。
蛊真人骂骂咧咧给两个人喂丹药，指着两个人又是一顿骂。
姐弟二人面露惭愧，只能像个因早恋被教导主任叫出去教训的小情侣般低着头绞手指头。
蛊真人真是气得心肺都要炸了，指着两人破口大骂：“我说你们两个，是想殉情是吧？那都别救了！今儿个就死一块儿算了！我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没脑子，没耐心！吵什么吵？张口你死我活，都闹成这样了，还不如一块儿死了干净，省得我们操心！你们也不看看，我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翻医书，眼睛都快熬瞎了，你们倒好，给我在这儿瞎折腾！要死就死远些，还非死在这里！想得倒美——以为靠那点情情爱爱，你们的病就能好了不成？气煞我也气煞我也！你们呐！”
蛊真人这样一说，真真是犹如天人指路。
夏屿猛地抬头，面露喜色，“真人！我有办法了！”
既然要一起死，那为何不用“同心蛊”，将二人性命牵引在一起。玄冰毒的毒性一分为二，两人共同承受。一方死另一方也无法独活，真可谓是：同生共死。
他之前满脑子救姐姐性命，尤其是要以命抵命，他也未有犹豫，故而忘记了还有这个法子…
蛊真人闻言，眼睛滴溜滴溜转，最后点头：“这倒确实是个办法，可惜治标不治本。只不过是晚死一两年罢了。但争取点时间也是好的，说不定这些时间可以找出解药来。哼，你倒是想到了个好办法，不过同心蛊我可没有。你们自个儿想办法！”
夏屿看向夏鲤，方才两人为谁死谁活哭得撕心裂肺，自己还把姐姐气得悲戚大哭。现在平静下来心中多有忐忑。
夏鲤说他死了自己也不活这般的话，夏屿自己都不大敢信。
…他总是患得患失，前世不稳定的童年，反复无常的爱，注定了他为爱痴狂为爱辗转反侧百转千肠。
但现在，为了两人未来，再忐忑不定，也要问。
夏屿握住夏鲤的手，手指发颤，心中热血奔涌，却怯怯地问：
“阿姐，你…你愿意与我同生共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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