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2/2)
蒋勇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此刻还冒犯了皇子，可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向蒋来。
蒋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萧楚澜那双冷漠的紫眸。
“抬头。”他说。
蒋勇咬着嘴唇，立刻立正，憋回眼泪，“到！按照军规，我惊扰将军，应该领十大板。”
她伸手，轻轻将那块玉石取了下来。
蒋勇颤抖着手接过玉石，攥在手心，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小孩子。
“…是啊。”
萧楚澜对夏鲤说了声抱歉，向那走了过去，站在那骑兵面前。
老人也不太懂货，也便以为是石头。但逢人就道，这是宝贝孙儿送的宝贝石头。
她本来不信神佛，不信天尊。
萧楚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默然地看着前面。
萧楚澜摇头，“本王不是要罚你。”
“李姑娘要寻的人难道是黄泉弟子？”
长生不老这四字，是历代君王的心头刺。
萧楚澜忍不住问：“莫非是李姑娘很重要的人？”
蒋勇将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块玉石上，呆愣原地。
旁边的村民听到他的哭嚎纷纷别过脸，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萧楚澜蹲下身，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我还给你买了新衣裳，这不听有事情要来这里，把衣服捎身上想要带给你。你抠搜死了，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了十几年，我真是受不了了…你快看看，这料子可好了。”他哭着，把衣裳往他身上裹，“你快穿上！你穿上啊！…你怎么不动一下…老头子…你怎么这样…”
那骑兵如梦惊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来。
齐安眼看着他又要开始夸一顿，怕是就得冷场，立刻凑过来打断他。
“抱歉…将军…我、我忍不住…我违反了军规…我回去便领罚…”
她轻声问：“蒋伯伯的家人在哪，有人可以告诉我吗？”
他人老实，说这是石头。
萧楚澜看着他的脸，问：“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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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鲤道：“寻人。”
萧楚澜撞上那双黑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自然知道。”
“若是寻人…我愿尽绵薄之力。”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正低着头，肩膀颤抖。他穿着与其他骑兵无异的甲冑，头盔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他垂下眼睛，心中翻起许多念头。黄泉，那个据说能令亡者复生的组织。皇帝都有所耳闻，听了这起死回生的事，便动了心思。帝王之身，坐拥四海，却终究是敌不过岁月。
道歉的话还未开口，便听到骑兵队伍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夏鲤如此道，“我们走散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想来，他一定会去黄泉本源之地。听说在町真北面的一座山里，我想去看看。”
夏鲤站在一旁，看着这幕，心生悲凉，但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把那块玉石递到蒋勇面前。
“将、将军…我…我正是…他的孙儿…我爷爷他…他…”
但这个时候，除了求神别无他法。
萧楚澜不动声色把他撞到一边，对夏鲤道：“李姑娘我…”
有村民抹着泪道：“蒋老头他儿子儿媳孙子都在町真，住哪我们也不太清楚。”
“爷爷…爷爷…！”
“是我的丈夫。”
“李姑娘，你不用跟他客气。什么民女呀，你这么厉害，我们合该对你恭敬，说声女侠才对。不过我看我们的年纪都相当，就不搞礼教那套。嘛，我们现在当朋友吧。”
“本王记得你是当地人，你…可是那蒋老伯的家眷？”
这块玉石是他小时候在村口的河边捡到的，觉着颜色好看，就带了回去。听过城里人身上会带着玉佩，很是气派。这石头颜色倒也漂亮，于是间间断断磨了个把月，磨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再用红绳穿了，送给爷爷当生辰礼物。
他抖开微微皱巴的一件布料较好的衣裳。他把衣裳往蒋来身上盖。
他憋回去的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夏鲤攥紧了玉石，想到他的子孙正是在町真军营中。她站起身走向萧楚澜，开口道：“殿下，这蒋老伯于民女有恩，这是他的遗物，我想交给他的家人。但他的家人在町真的军营里，不知殿下能否行个方便…捎民女一程。”
此后这么多年，他还一直戴着。
他扑通一下跪下去，掀开白布，又嚎啕大哭起来，“爷爷！爷爷！”他哭喊着，声音嘶哑，伸手去碰那被烧伤的脸。“爷爷！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阿勇啊！我不是给你寄了信，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他摇了摇他的身子，“你不是说自己至少还能活个二十年吗？你快起来啊！我也攒够了钱，给你盖大房子！”
蒋勇迷茫地看着他，身体软了下去，但硬撑着没倒下。
他摸到他粗布衣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甲胄里扯出一个布包，手忙脚乱地拆开，像是要拿出什么糖果哄老人开心。
“这…”夏鲤看着齐安对她挤眉弄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轻声道：“去看看他吧。”
“去吧。”
雪从未停止，雪粒飘落在身上，很快便融化了。衣襟被雪水打湿了小片，贴在胸口，冷冽刺骨，可她浑然不觉
天下无时不刻都在发生着离合悲欢，可为什么，这些人这些事…总是要出现在她的身边呢？
蒋勇泪眼朦胧，抬头看去，便听眼前的女人道：“这是你爷爷的，他一直随身带着。”
夏鲤看着他，眼前俊美无双的青年男子慢慢与少年林阑重迭，她终于开口：“殿下，你知道黄泉吗？”
蒋勇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哀鸣。
夏鲤点头，“他正是黄泉弟子。”话落，她幽幽看向渐亮的天空，一脸茫然而孤寂。
萧楚澜点头，“李姑娘你无需客气，我…”
“将、将军！”
是她的弟弟。
夏鲤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夏鲤继续超度，把七位老人一一按照道法送上往生。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七位老人便要入殓。萧楚澜问夏鲤接下来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