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重霄不渡(1/1)
先前,藏雪在程府中养病时,楚扶青不便与她相见,借着登门拜谒程大人时,问起过她的病,却自然不能到闺阁中冒犯,亦不好详加探究。她去到京郊后,本欲及早前去探望,一桩棘手大案却又压覆过来,令他抽不开身。如今案情总算落地,亦已向萧曙禀报完毕,趁着总算有了闲空子,急急去看她。
他到时,约莫是未时,藏雪非是愁卧在榻上,而是正闷坐在冷斋里临帖。大抵因她病气还未褪尽,她的字比平日里更要清瘦许多,其间的根骨倒是愈发硬挺。
对本应比病痛更令她苦恼的事,她如此作结:“富贵温存本来无心,名节空失亦有何妨。”
她似是在意外界的声名才避在别业。实则,分明是不在意。
“天下背我,我背天下。”寥寥八个本该极沉实的字,轻轻从她口中飘出。
沉吟片时后,她又道:“毁了也是理所应当的。本就不清白,受些世人的唾骂也没什么。”
心疼她之余,楚扶青腹诽,怎么破罐子破摔了,这可不像阿雪的性情。
不免安慰她:“妹妹的名节,似乎并算不得毁败……”
他说了说如今京中的情形。对她和萧曙之间的种种不清不楚,指指点点的少,倒是有不少人翘首等着看她二人的事如何收场。
甚至,坊间不少跃跃欲试想据此编写杂剧话本的。这却没有告诉她,她听了必定会生气。她已经很生萧曙的气了——
“可似乎,我必得要嫁他才好,才符合全城人的期待。我最憎恶横行无忌之举,我讨厌被掌控。”
明明厌恶,先前在王府中时却忍了很久。毕竟,不去忍耐,不去左右逢源、明哲保身,便将落入更不堪的境遇了。萧曙对她的辖制,又主要是行那躲之不及的狂烈春事时,尚且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但是重阳那日他的癫狂,还有之后这种种,使得旧账新账一并积压在了她心头。
乡间的暮秋澄艳,藏雪本想邀楚扶青同去乡间集市上游逛一番,好散散闷。怕同他走得太近,将他攀扯进满城风雨中,按捺下了,并在天色还早时,便将他赶走了。
暮色将起时,她束了发,换了男装,领着几个僮仆去了集市上。她穿男装出门,并不是为遮掩什么,只是行动利索罢了。毕竟,以她的容貌,轻易会被认出是女娇娃。
这时节不少铺子已经打烊,小摊子也仅剩了零零散散的些个。所幸,她已光顾过好几次的一个贩卖文房用具的摊位还开着。她尤其喜爱淘拣几方朴拙中有生趣的砚台,以低廉的价位带回别业中,动春纤亲自打磨、或是铭刻些诗文。
她拣选的正专注时,冷不防被箍束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却非是寻常登徒子造次,毕竟她身旁有僮仆数名,乡野间的人等闲近不得她。
这怀抱虽是极暖融,却萦满她从前在王府时焚惯了的冷香,她先是沉溺了片时,猛地意识到是哪个浑账找过来了后,正要嗔动雷霆,那人竟先轻笑着揶揄起她来:“将三教学问俱学得通达,不逊于馆阁中最卓荦绝俗的学士的人,怎么还是时而有这等小孩子心性?”
她一面扭动身子急欲挣脱,一面怒道:“哪里便是小孩子心性了!”
那浑账不顾廉耻将她揽得愈发紧,还继续说她:“没个闺秀气象。”
他这话一出,她歇止了反抗,冷笑道:“我才不想做什么闺秀、淑女,更不愿做那飞渡冲霄、好攀上您昱王爷床榻的神女!”
听她亲口说出“神女”云云来,萧曙陡地回味起重阳那日的旖旎春光来,却没敢多陷溺其间,醒了醒心神后,心虚地将她松开了些,柔声哄道:“阿雪别生气,孤已知错了,日后定当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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