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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管事凌衡平常就最头疼这群捣蛋的外门弟子,一扎堆准没好事。
人群中心的弟子指尖一缕灵火悬在引信前头,眼看就要触上,四周皆是刺鼻的硫磺药味。
凌衡快步挤开人群,执律玉牌一亮,厉声喝止。
“不准燃放危险丹丸!”
众弟子先是一愣,随后齐声回答。
“我们这个是集中销毁!”
凌衡:“……”
他被气得不轻,“你们无任何防护就敢在演法堂前聚众玩火,一旦炸伤路过的弟子,熏脏殿宇牌匾,这罪责谁担?”
夜慈本是跟着看热闹,旁边弟子见他是别派的,一个对视便心领神会,纷纷朝后退上一步,前排瞬间只剩夜慈一个人还站着。
“又是你??虞山派的那什么豆腐师兄是吧!?是你组织的?”
夜慈被这好大一口锅砸下来,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等着,我现在就将你们虞山派队伍的课业分全部扣为丁等!”
一听要扣分,夜慈神情马上一变,“凌师兄,等等,我们真的不是在私下玩火啊!”
“不是玩火???不是玩火是什么!?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
“刚刚他们不是说了吗……”夜慈汗如雨下,“集中……集中……”
“集中销毁?”凌衡冷笑一声,“这么能耐,怎么不去把我们沧阳宗的门规都给销毁了?!”
夜慈心想,倘若知道你们门规在哪儿,爷今晚就去给你们全毁了!
“哎呀,凌小友,稍安勿躁嘛。”
廊下慢慢走来一位老者,素白道袍净得晃眼,手持一根竹杖,春风在眉,慈颜浅笑。
凌衡见到他,马上收起玉牌拱手行礼,全无方才半分凌厉:“弟子见过云翁。”
静檀云翁,就是今日掌课的长老了。
他看了眼抱拳讨饶的夜慈,笑道:“区区玩物,何必动气责罚他们?”
“修行之人,最忌心头先起嗔怒。动辄问责,动辄惩戒,和遇事便拔剑相向,以势压人,又有什么分别?”
“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都进去准备上课罢。”
等魔尊来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静檀笑呵呵地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你们虞山派来的人不多,倒都是些人物啊。”
众弟子依次入堂坐定,传道之课正式开启。
“诸位少年心性,难免贪玩猎奇,老夫也知你们本心并非蓄意违逆门规,不过是还不懂此物之凶险,不知顽劣争斗只会带来伤痛。”
他简单提起方才堂前之事,但并未责怪。
“今日我开坛授课,讲的便是世间平和之道。诸位弟子修道,求长生,求力量,可若只修出一身强横修为,只懂得争强好胜,舞刀弄火,那这身仙力,反倒成了不该存世的凶器。”
顾小闲低低叹了声气,“完了,今天这堂课,恐怕云翁又要讲上一个时辰的爱与和平了……”
“都怪你,大窦师兄,你说你没事惹他干嘛……?”
魔尊那终年不融的冷眸一睨过来,夜慈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所有鸡皮疙瘩都开始自觉罚站,狠狠一抖,马上回道:“你要毁了我吗,顾师弟……?”
“我就站在那啥也没干,你怎么说得跟我是始作俑者似的??”
“那你好端端的站那儿干嘛??”
“我就看看他们玩啥呢,谁曾想……”
台上静檀云翁还在滔滔不绝,“天地孕育万物,草木不争,鸟兽不妄相残,方能生生不息。”
“可你们这些年轻人,却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道骄子,一言不合就要负气争斗。”
“今日你打赢了他,对方怀恨在心,回去苦修多年再来找你报仇,你待如何?又修行几年打回去?那你们俩这辈子就互相打来打去,谁也别想飞升了。”
前排一内门弟子壮着胆子举手:“可是云翁,咱界内的规矩不就是强者为尊么……”
“强什么者什么尊什么,”静檀道,“你强的时候你是尊,别人比你强的时候你就是蝼蚁。今日你踩别人,明日别人便踩你,踩来踩去,最后大家一起踩进土里,谁比谁又高到哪儿去?”
底下顿时一阵骚乱,又有人小声接了句嘴。
“那惊蚀海的魔尊还找咱们宗主挑战呢,他不也好好的……?”
静檀想也不想,随口便道:“那两口子的事就另当别论了,人家调情你也学,当心一时意气倒在别人剑下,那不自取灭亡么?”
一声巨响,众人才发现本坐在最末一排的少年面前桌案裂了。
他本就厌烦这满堂温吞无趣的说教,如今还被拿来当众打趣,将他毕生努力,以修为横扫界内的厮杀,轻飘飘定义为调情。
惊蚀海魔域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灰霾障日,看不清海的颜色,不见半缕天光,日月俱隐,昼夜不分。
没有人可以在那天真地长大,弱者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被上任魔尊从骨堆里捡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与其说是捡,不如说是从一群正在撕扯动物尸体的低阶妖兽嘴里抢下来的。
那群魔物分食尸骸,他瘦小的身子便钻进去,手持碎海骨,生生划开魔物软腹抢夺血肉果腹。
饥寒彻骨使他丧失五感,哪怕妖兽的利爪獠牙将他尚且羸弱的腿骨生生扯裂吞下,他也恍若察觉不到。
不曾哭嚎,不曾求天,任由断肢处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上任魔尊瞧见他那比鬼更骇人的模样,只说了一句。
“这么小的年纪就敢与魔夺食,可以。”
可以,为了这二字,他付出了数百年。
从前他只觉得他的剑太重,那时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强,曾盼着年岁渐长,力量精进,便能轻松扛起巨剑。
后来才恍然醒悟,压在肩头的从不是剑,是他背负的过往,是那难测的明日。
当年他去挑战烬尘的时候,亦做足了准备,他知道烬尘已经多年不曾与人论剑,知道沧阳宗一百零九峰首座个个都是卓绝之辈,知道这一战就算赢了也未必能活着下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因为他要的并不止排名榜上那一个名字,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修魔,究竟能不能走到最高处?
这一切的一切,怎可能是那些无聊的尘情俗念?!
桌案上的裂缝又向外蔓延数寸,坐他前面的弟子终于扛不住压力,抱起书挪到了更远的位置。
夜慈已经开始在心底默念:苍天在上,信男此生恪守心底良善,虽做过诸多坏事,但尚未做尽。尽管没有好赌的爹,生病的娘,念书的弟弟,家暴的凶妻,但日日在尊上手下讨生活,挨威压,时时受惊,朝不保夕,求老天行行好,千万别让尊上掀了讲堂,就算要掀,也保佑尊上恢复修为以后再掀,成不??
不然就他一个人的功力,沧阳宗一百零九峰,他只打得过一百后面那个字的峰啊!
静檀显然也已注意到了魔尊这边:“这位小友,怎么看起来像刚被雷劫劈过一样?”
“脸色恁地差?”
好好一个弟子,高马尾都快炸起来了。
够燥的!
话音一歇,刺骨的寒流朔风瞬息倾覆而出,几乎淹没温暖平和的演法大堂。
静檀略一抬指,接住了冷风中袭来的白霜,霜晶中凝着冰刃,周遭所有竹简墨砚和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老夫讲了半天的平和之道,你这刚一开始,就要给老夫表演一出反面教材?”
魔尊挟着遍身的凛冽肃杀,掌心蓄的锋芒敛了又敛,压了又压。
他嗤道:“你通篇谬论,不过是在误人子弟。”
静檀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遭人这般质疑,很是泰然:“哦?你说老夫误人子弟?那想必你有更高明的见解,不妨说出来,老夫洗耳恭听?”
魔尊不曾理会旁边顾小闲和夜慈他们眨巴眨巴的眼神,目光直睨着讲台上的老头。
“说什么草木不争,鸟兽不妄相残,方能生生不息,那不过是在灵脉充沛,天敌不至的地方。”
“你在沧阳宗讲仁恕,讲退让,是因为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覆在灵脉上,走出山门就有仙鹤代步,不知饥寒,身无病苦,你的弟子们一辈子都不用担心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魔尊:“但出了沧阳宗呢?外面的散修为一块下品灵石就能杀人,域外边境的妖兽一夜之间能屠光整座凡人村庄,你让那些被抢夺修为,惨死各处的修士拿什么去仁恕?拿命吗?”
弟子们一张张脸上皆是错愕,彼此对视,有的想认同,有的想反驳,却都不敢妄自开口。
“你教弟子们遇事不要先拔剑,要先动脑,”魔尊冷冷道,“可若对方已经把剑架在你脖子上,你动脑还来得及吗?”
“怕是脑还没动,就已经人头落地!”
静檀问:“所以小友的意思是,老夫教的不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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