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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谢尔放下杯子, 侧身冲林子墨勾勾指头:“走了,大家都在外面等我们。”
林子墨长长叹气,跟在维谢尔身后, 感觉自己是一路飘过去的。昨天晚上, 维谢尔掏出数身表演服装, 指着一床花花绿绿, 拎着半袋纽扣,告诉林子墨这是他今晚的任务——把纽扣全部替换成维谢尔手上的独家定制版。
林子墨把两种纽扣捏在灯光下, 打量一通,诚心发问:“这两种,有区别吗?”
维谢尔指着纽扣侧面的花体字:“这里,r的尾巴一长一短,眼睛这么大看不见吗?”
林子墨困得眼前重影, 维谢尔说什么是什么, 他只想赶紧睡觉:“行行行, 针线给我。”
缝纽扣这种针线活着实不适合林子墨, 十颗扣子中要有一半被维谢尔打回来重做,维谢尔就坐在他旁边,用小型缝纫机在表演大变活人的红布上绣出暗纹,缝纫机哒哒哒响,魔术师哼着不知名的轻缓小调,不时看身旁一眼。
小丑摘下面具,涂上夸张油彩,该是化妆技术得到了提高,看在眼中没有之前那样恶心了。
肩膀一沉,维谢尔再次转过头,这次没有小丑直起身子冲他傻笑,殷切帮他拍下睡衣上的白粉。小丑皱着鼻尖,嘴唇撅起,长长睫毛安静地垂着。
腿面上的燕尾服外套多出几个针脚粗糙的纽扣。
维谢尔看了很久,慢吞吞放下手中红布,手心托在小丑侧脸。真是很小的一张脸,而且很软,手指戳在哪里就陷下去一个小凹陷。
鬼使神差地,维谢尔找出自己的睡帽,戴在小丑头顶,调整到一个适合的位置,指尖擦过鬓发,小丑醒了。
维谢尔不敢有任何动作。
小丑趴在他的手心,睫毛扇动着:“不要卸我的妆,好吗?”
维谢尔呆愣了许久,小丑困极了,眼睑都是红的,粉白的手指头尖也搭到魔术师的大手上,催促:“好不好?”
维谢尔:“……”
三角形尖角的睡帽塌到维谢尔手上,维谢尔脑中发出尖长的警报,耳根耳尖连成一片红:“谁、谁懒得理你!”
维谢尔双手被行李箱占满,大步走在前面,穿越狭窄低矮的走廊。林子墨身上只有一个双肩包,揉着眼皮,小步跟在后面。
外面并不是林子墨以为的清晨,天色很黑,甲板上只有几个忙里偷闲的侍应生,维谢尔不曾停歇脚步,径直向船尾走去。
逐渐,除去维谢尔,身边再没有其他人,林子墨搓了搓冷风下冒出细小疙瘩的手臂:“维谢尔,下船不是这个方向吧。”
他们隔了一些距离,维谢尔不得不停下等他,边道:“是这边,大家已经上车了。”
“车?”
“对。再不快点我们就要跟赛里斯的宝贝动物们坐一起了,”维谢尔将两提行李箱并到一起,向林子墨伸手,“快来。”
提起动物林子墨就想到昨晚菲利克斯的提醒,缩了缩脖子,忙小跑跟上维谢尔。礼貌拒绝道:“不用牵我,我现在醒盹了,谢谢。”
维谢尔手指曲起,马上又张开,夺过林子墨背上唯一的行李:“谁要牵你,你丢就丢了,行李可不能丢。”
林子墨被扯得踉跄,忙不迭脱下书包。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当苦力呢,撇撇嘴,故意问起:“我的行李都在赛里斯那里,下船时你会帮我拿吗?”
维谢尔冷笑:“谁想帮你拿行李。”
——“我。”
“维谢尔?”
“听到我说话了吗?我说,把小丑的行李给我。”
马戏团成员众多,又带着可移动帐篷和许多表演用品,他们的大型拖车无法开上轮渡,只能租用轮渡上的小型货车。
除去巨人埃里克,侏儒人约翰,未成年的杂技演员和其他精神状态身体素质有问题的成员,整个马戏团只能凑出四个会开车且懂得交通法规的人。
他们租下三辆货车,此时此刻,维谢尔对面站着面无表情的赛里斯,赛里斯再次确认问道:“你要和团长坐一辆?”
维谢尔不再说话了,顶着马戏团成员们看好戏的眼神,叫到林子墨的名字:“哪些是你的?”
林子墨看着把索要行李干出分家产模样的维谢尔,试探地指了指一个皮箱:“……这个。”
维谢尔把帽子递给林子墨,露出放弃半小时睡眠时间做好的完美发型:“去车上等我。”
这声音,这气度,这除去远处行李目空一切的架势!
林子墨马上把昨天的事翻篇了,维谢尔真是个没脑子的嘴毒大好人啊!
“我马上去!”此起彼伏的嘘声中,林子墨三步一回头,既想赶紧上车补觉,又怕维谢尔想一出是一出看见他成片的行李撒手不干,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睡裤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直到撞上一片坚实,才不得不垂落下来。
林子墨发出极短促的闷哼,美杜莎眼疾手快,在林子墨没头苍蝇般冲过来时便伸手挡在胸前,衣服躲过一劫。
手上使力,美杜莎推开林子墨,金色眼瞳扫过众人:“团长跟我坐运畜车,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远处维谢尔发出热水烧开般的叫声,林子墨想回头,却被美杜莎攥住后颈。
美杜莎头发很长,垂过胸前,蹭在林子墨耳边,走动间听到沙沙响声。
“这两天团长和维谢尔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吗?关系这样好了。”
这问题还真问住林子墨了,把这两天和维谢尔的互动过了一遍,诚实道:“维谢尔本质很善良。”
车门被拉开,林子墨被美杜莎送上车,听到半句:“善良吗?真不见得……”
运畜车前座和后车厢之间只隔一层铁板,在车外感受不出来,坐上车就能听到独属于野兽的低沉吼叫,每一次声音响起,都给林子墨一种大型货车从身后疾驰而过的错觉,让他不自觉往前挪屁股。
美杜莎嘴边斜叼一支烟,红色长卷发尽数别在脑后,一只胳膊搭在尽数降落的车窗上,一只手在方向盘和换挡杆间游移。
从轮渡到码头间铺就一张长木板,坡度并不和缓,下坡路上林子墨攥紧安全带,能感受到美杜莎有意控制着刹车,运畜车以相对稳定的速度缓慢向下。
车后猝不及防响起尖锐车鸣。
后车厢顿时出现铁笼摇晃的金属碰撞声和猛兽低吼。
美杜莎唇边挂着迷惑人心的柔和微笑:“该死的维谢尔。”
话落,又是一声车鸣。
美杜莎速度不变,吩咐林子墨降下车窗伸出头去,林子墨不知他想做什么,犹豫间又是一声车鸣。
美杜莎把烟按熄,徐徐吐出烟雾:“快点。”
人如其名,被美杜莎面无表情看着,林子墨真有一种要僵化成石像的错觉,降下车窗探出头去,凉风吹拂脸面,消解几分车厢内的窒息气氛。
林子墨向后看了一眼,跟后车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对视,心里一惊。
他收回脑袋看美杜莎:“赛里斯和维谢尔坐一辆车?”
美杜莎并不理解他的惊讶:“有哪里不对吗?”
林子墨一直以为三辆车,该在美杜莎、赛里斯和维塞尔之间分配,完全没想到赛里斯竟然不会开车,他问出口,便听到一声轻笑,美杜莎看他一眼。
“忘记告诉你了,赛里斯昨天被老虎咬伤,手臂上多了两颗血洞,最近只能当左撇子了。”
老虎!
林子墨马上和后车厢不时低吼的猛兽联系起来:“马戏团里的老虎没有拔牙吗?”
“拔牙?”美杜莎用听到笑话的语气反问,“天呐团长,之前你待的马戏团是有多下三滥,把驯服野兽变成驯服猫咪是你们的拿手本事吗?”
“安卡里尼马戏团从不屑于磨灭动物的野性,本领高强的驯兽师会让拥有獠牙利爪的凶兽甘愿俯首。”
林子墨:“可是赛里斯被咬伤了。”
既然凶兽连驯兽师都可以咬伤,如果在表演时失去控制,一定会酿出惨祸。林子墨脑中已经开始计划可以把动物表演换成什么。
看出林子墨的不安,美杜莎抬臂摸摸林子墨脑袋,目不斜视:“好啦,我向你保证这次是意外,就算舞台上老虎真的失控,我们也有秘密武器可以解决它。”
林子墨好奇追问:“是什么?”
美杜莎探身拉开林子墨身前的手套箱:“喏。”
美杜莎手臂离开后,林子墨看到手套箱中排列整齐的各种道具,一片银光中,端正放着一把枪。
林子墨跟它面面相觑,这个老朋友的出现在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么多世界走过来,真理制服世界是永不过时的想法。
林子墨:“唉……”
“怎么了?”
林子墨闭上眼睛,有气无力:“没什么……”
他就是感觉又有人要吃枪子吃到饱了。
“唉……”
这次美杜莎没有再问,只是看向外后视镜,两辆车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其中一辆的驾驶座位置,像他一样,长臂探出,觉察到他的目光,夹烟的手比出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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