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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墨伸了伸胳膊,问:“走吗?”



    既然还要留两天,他干脆找个舒服地方以体虚为由睡两天吧。



    却见阿孜眉心一紧,细长食指抵住唇瓣,是要他噤声的动作。



    她偏头向左,林子墨跟随她的动作,也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影慢慢显露,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越来越清晰。



    直到最后,他彻底显露在两人面前,不停淌血的手捋过额发,将亚麻色卷发定到后脑,那双铅灰色的眸子,因为血水涌进变得清晰不明。



    他微压下上半身,冲林子墨招手:“宝贝,我的运气还没用完哦。”



    所有的动作,他都是凭借右手完成的,而他的整条左臂则是完全失去踪迹。



    林子墨咽了咽口水,听到身侧阿孜猛抽一口凉气,道出他想说的那句——



    伤成这样,怎么还能活?



    不仅能活,失去左臂的索林完全没有重心不稳的模样,甚至在阿孜射出一枚大剂量麻醉针后仍走到林子墨面前。



    林子墨双手撑在地面,却避无可避,身后便是树干,只能被动承接他的话。



    似是感叹,道:“子墨,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那双总是闪烁着嚣张光芒的铅灰色眼瞳,在这句话落地的一刹定格住,高大身躯直扑到林子墨身上,又重又热,将林子墨牢牢锁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阿孜一把将索林翻下,看得出她也狠狠松了口气,探了下索林身上最为可怖的左臂伤口,道:“果然是活不了多久,这种伤势就不该带在活人身上。”



    林子墨好半天身上才恢复知觉,眼睫扇动着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林子墨是因为索林就这样突然死在面前余悸未消,至于阿孜,恐怕是在索林上前时退到远处。



    她恐怕以为依照索林的性格临死之前带上林子墨才正常。



    林子墨扶住粗糙树干,脚下打了好几个滑才堪堪站直身体,苍白的唇瓣紧紧抿住,胃部绞紧的痛苦让他想弓起身子。



    但索林临终的那句话带给他巨大的不安,他话中的那个他是谁?兰殊吗?



    林子墨悲哀地想,可是兰殊已经死了,留给他的只有一具尸体。



    等等,尸体。



    林子墨猝然抬头看向阿孜,他说:“我想回去看一下。”



    阿孜从他嘴里整明白回去的原因暴跳如雷,从她的肢体语言中不难看出她想就地扛起林子墨就跑,甚至跃跃欲试起来,但到最后也是冷静下来。



    问:“远不远?”



    林子墨忽的一扫萎靡,打起精神:“不远,我还记得他在哪里。”



    阿孜跟在林子墨身后,看他一路跌跌撞撞,小腿都要呈波浪形趋势,只是她翻遍自己全身上下,什么能给他的食物也没有。



    干脆说:“上来,我背你。”



    林子墨很抱歉地对她笑,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阿孜不耐,干脆捉住他的手腕,强硬给人拉到背上。



    事实证明,林子墨所说的“不远”是假的,阿孜背他走出十分钟,还是没看到那具尸体,倒是林子墨话音开始发颤,虚弱得不行,显然是到了极限。



    阿孜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他挛缩抽搐的胃部,可是这人一声不吭,还有闲心关心一些没用的。



    “我帮你擦汗。”



    额角热汗便被抹了去,只留下一点难闻的血腥味,阿孜却没拒绝。



    “要不你放我下来吧,对不起,路程是有些远的。”他歉疚地说。



    这时候才坦白,阿孜气得冷哼一声,站停脚步,却不是让林子墨下去,而是把他往上颠了颠,说:“没事,不累。”



    阿孜难以言喻心头逐渐弥漫开的滋味,有些麻,有些酸,明明林子墨在她背上,可是那张狼狈苍白的脸却浮现面前,以及被削到肩上的黑发。



    阿孜把这归咎于林子墨变了模样,自己是在脑中重新给他录入人脸。



    背上的人半天没说话了,阿孜试探地叫了他的名字,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兜里有块巧克力,你吃吧。”阿孜有些不情愿地说。



    林子墨含含糊糊应了,却半天也没摸去阿孜的口袋,直到阿孜腾出一只手摸出那块小小的白色糖果,牙齿剥开糖纸,反手塞进林子墨嘴里。



    背上传来咀嚼声。



    自己的奖励被别人吃进肚中,阿孜嘴里怪没滋没味的,问:“好吃吗?”



    林子墨虚弱地嗯了一声。



    “哼,这肯定好吃啊,郑老板给的都是好东西。”



    林子墨应和地又嗯一声,忽然道:“阿孜,我感觉我们走过了。”



    阿孜想都没想,道:“怎么可能,我们一路过来也没看到尸体。”



    事实上,这片林子静极了,连半点风声也无,虽然不想承认,但阿孜心头渐渐升起不详的预感。



    林子墨轻轻挣扎起来,阿孜放他下来,只见他像一片飘飘摇摇的风筝,有些踉跄地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走去。



    阿孜跟在他后面,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深,她看到林子墨从地上拢起什么东西,转身,看向阿孜:“这是我的头发,兰殊,他就是死在这——”



    他的诉说戛然而止,林子墨像是忽然看到什么惊悚至极的东西,面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彻底,唇瓣蠕动着,找寻别人的认同。



    他轻声呢喃:“阿孜,你看身后……”



    那个红色的,晃在空中的,是不是……一颗头?



    一颗插着箭矢的头,被藤蔓粗捆几道,迎着风,在空中摇摇晃晃。



    或许不该说那是一颗头了,被残忍对待过,那更像是一只被磨平棱角的球,阿孜听到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迟钝地转过身,却看见美人眸中毫无波动。



    “林、林子墨?”



    伸手去探,林子墨倚坐在岩石旁,有黑红粘稠的血从眼角鼻腔流出。



    他像是临死之前忽然顿悟了什么,总是过于哀愁纠起的眉心展平,气若游丝地:“阿孜,你跑吧,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事实上,他的最后几个字也没有发出声音,阿孜全身僵硬,是勉强通过他逐渐染血的唇瓣辨认出的。



    林子墨中毒了。中的还是一种极其霸道,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十个扁鹊都救不回来的毒。



    一种郑儒亲自下进糖果的毒。



    这个念头一起,阿孜步伐凌乱地向后退去,瘦弱的肩背却被什么硬物抵住。



    一道平稳如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颗糖,现在吃还是留到以后,做个选择吧。”



    被觊觎的安眠人偶



    随氏起家并不清白, 在随昇父亲的这一代,过于黑暗的过往被扒露出来,险些连命都保不住。



    那时候一个姓索的外国男人找上他, 告诉他, “我可以保下你,但你要娶我的女儿。”



    不久,随昇出生,这个孩子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舅舅”。



    在这之前, 当时的随家掌权人全然不知妻子有这样一个弟弟, 虽总是笑容满面,但看向随昇的目光里,却充斥着一种孩童看到新鲜玩具时残忍的天真。



    他咕哝一句什么, 男人没听清, 便看到索林笑一笑, 猝然松手, 新生儿就这样摔在产后不久的妻子的怀里。



    那之后,男人极力避免随昇和索林相处, 每当他以正当理由抱走随昇,索林就会了无生机般地垂着手臂,面上却盈盈笑看他。



    就在随昇十岁的某一天,在外出差许久的男人回到老宅,他太过疲惫, 没有事先告诉妻子, 到家后则是想都这么晚了, 还是不要打扰妻子得好。



    走进主卧, 正要推门,冷不丁,听到阴鸷的少年音色。



    “母亲,你怎么能生下弟弟就不要我了呢。”



    随后是他妻子崩溃的哀嚎:“索林,索林你放过我吧,你知道我恐惧那个男人,在他眼皮底下我活不下去的。”



    “可你为什么要带随昇走呢?”



    妻子哽咽着,声音微弱:“因为……随昇是无辜的……”



    “那我呢?”



    一片沉寂,许久许久,才传来索林的呢喃:“好吧。既然您在父亲眼下活不下去,那您就去死吧。”



    男人连滚带爬出了别墅,那天晚上,别墅失火。其后十余年,他流窜在不同的国家,直到接收到儿子随昇的死讯,他才回国。



    他问:“我儿子的尸体呢?”



    被他问到的人低下头,说:“还没有完全分离出来。受害者被塞进油桶,又浇灌水泥,我们在尽最大的努力。”



    苍老的男人踉跄后退,顺着墙壁滑下,虚弱发问:“是索林吗?”



    对方却露出疑惑的表情:“索林?根据对死者的调查,他的人际关系网中没有提到这个名字。”



    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又有人走到近前,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中年警察,两鬓花白,与面前的男人交换一下眼色,旋即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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