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页(1/1)

    



    那些个原本模模糊糊,好像总也隔着一层雾看的东西,一夜之间被人扯掉了那层遮布——



    恐慌乘着流言蜚语的翅膀,如羽毛般轻轻掠过整座北城。



    ……



    关志国被刺杀第三日。



    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经由日方递交北城警备司令部,通篇谴责北城警备司令部治安废弛、护卫不力,致使友邦要人惨死于光天化日之下,并声称在此等局面下,日本侨民在北城的生命财产安全已无从保障。



    ——为保护在北城之日本侨民计,日本海军将派舰艇进驻北城港口。



    借口倒是说得天花乱坠,老百姓看不懂这些,也懒得看。



    老百姓看见的是日本人的军舰,要开到自家门口了。



    ——他们是不是要打进来了?



    前一日那份报纸的余温还在,北城人刚刚才弄明白“新京政府”是个什么东西,今日就晓得外国军舰即将抵达港口。



    昨日的恐慌如羽毛,今日便像野火燎秋燥之原一样烧起来了。



    北城彻底乱了套。



    米铺前排起了长龙,一袋一袋的米面被抢空,价钱一日三涨;



    杂货铺的盐、油、火柴、蜡烛,架子一空到底;



    街上的商铺一家接一家地提前上了门板,绸缎庄、钟表行、洋货铺,索性关门歇业,掌柜的连夜盘点货物,能搬的往租界里搬。



    体面的富商已经在琢磨着往南边转移财产了,于是银号门口挤满了提款的人,柜台后的伙计一边应付一边抹汗,几家小号的现银当日就见了底。



    港口那边,扛了半辈子包的汉子,站在离海岸线老远的地方,都不敢随便上工,生怕扛包到一半,那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就要开进来了,船上的人不长眼,要对着他们开枪。



    学校停了课。



    街头的谣言更是一日十变——



    有说日本人今夜就要登陆的,有说警备司令部已经跟人家谈妥了要开城的,也有说那位关委员根本不是被人杀的、是日本人自己动的手好找由头的……



    众说纷纭,越传越离奇,越离奇越有人信。



    ……



    关志国被刺杀的第四日。



    消息很快就越出了北城这一隅之地。



    上海的报纸首先跟进,头版转载了《北城日报》那篇报道,紧接着是天津、南京、汉口,各地的报纸纷纷跟上,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全国各地的学生们上了街!到大马路上,标语举得高高的,喊着“反对北城设立日租界”。



    商会通电全国,工会跟着通电,各地的社会团体、旅外同乡会,一封一封的电报往南京拍。



    ——事情终于闹大了。



    从北城一隅的一桩刺杀案,短短几日,滚成了一件全国性的大事,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



    ……



    关志国被刺杀的第七日。



    日本军舰进港。



    两道灰黑色的钢铁轮廓于海面破浪前行,缓缓靠向泊位,舰头的药膏旗子在风里翻卷。



    码头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脚夫、商贩、学生、记者,还有更多的北城寻常百姓,隔着一道警戒线,仰着头,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逼近,心中绝望也随着日头升起。



    直到军舰靠岸,一切出现了转机。



    等着日本人的,却不是想象中那港口码头毕恭毕敬的引水员,是一份洋洋洒洒数千字的陈罪书。



    上面尽书日方罪证,条分缕析——



    “其一,以民国十一年所签《九国公约》为据。该约明文要求各缔约国尊重华国之主权独立,以及领土与行政之完整,并申明各国在华商业机会均等之原则。



    日方今日之举,与此约悖逆昭然。”



    ……



    “其二,日方以“保护侨民”为名,行军事干涉之实,无限扩张为舰炮入港。



    今日停泊于北城港口之军舰,即是铁证如山。”



    ……



    “其三,民国十七年之《非战公约》,要求各缔约国放弃以战争为解决国际争端、实现利益之工具,凡有争端,皆当以和平手段处理。



    日方今日陈兵港口,以武力相胁,是自毁其所签之约。”



    ……



    “其四,《九国公约》其余各缔约国,对日方越界干涉、以明确取得北城港口为目的之侵略主张,表示强烈谴责与反对。



    今发表联合声明,诉日方立刻停止当前军事行为。”



    码头上的人们抬起头,看到六省水道总把舵、漕运商会会长孔连鹤就站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中式长衫,料子挺括,长身而立,海风把他的衣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当他诵读陈罪书完毕,合上卷轴,随手往身后副手怀中一扔。



    转身接过又一副手递上来的厚厚一沓文书,正是日方七日前带来的拟日租界文件复印件,其接过看也不看,随手一扬,那文件像雪纷纷飞扬——



    在孔连鹤的身后,立着黑压压一片孔家的人,原本人人肃立无声,见其此举,如得号令,于是成千上万份的复印件被洒落码头……



    见不得光的文件还盖着“新京政府”的章,此时飞到了天上,飞到了海面上,飞到了日军战舰上海军陆战队长官面黑如锅底的脸上,也飞到了码头那些被称老百姓的手中。



    男人就那样站在栈桥的最前端,面对着那两艘军舰,面对着那面在风里翻卷的旗,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那艘军舰上的人举着望远镜往下看——



    日光从海面上反上来,落在总把舵那张沉静至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他就那样站着,半分不挪位,哪怕可能战舰上已经有准心瞄准他的眉间……



    这是一个华国人,立在华国的港口码头,挡在所有人的前头,他仿佛突然就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人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码头上哗然一片,如热油入水,喊声、掌声、跺脚声混作一片,把海风都盖了下去。



    ……



    离栈桥不远的一处矮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



    年纪都不大,二十上下的模样,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甜豆腐脑,边吃边看。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话多的那个扒着墙头,激动得直拍大腿,“这才叫爷们儿!”



    这人叫李鹳雀,因为大名鼎鼎的《登鹳雀楼》,码头上的工人都唤他“楼子”,他嘴碎,人也活络,一天到晚不闲着,此刻更是唾沫横飞——



    “你看那份陈罪书,写得多硬气!哇,日本人嚣张,那又如何,自有陈罪书一条一条给他撅回去……这叫什么?这叫拿人家的矛,戳人家的盾!”



    “喂,你看呐,你看看孔掌舵那身板子,长衫一穿,往那儿一站,军舰都在跟前了,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这辈子,就想做这么个人,这他妈才叫不枉人间来一趟,在成千上万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一回有脊梁骨的华国人。”



    楼子叽叽咕咕,激动的手舞足蹈,整个人都恨不得要大脑供氧不足昏过去似的上蹿下跳,而蹲在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



    少年是五天前来码头的,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寻常人的粗布衣裳,但是干干净净,他说他叫“小真”,来码头上找了个算账的活儿,就跟楼子住在一个屋了。



    此时此刻他慢吞吞喝手中的豆腐脑,喝得稀里呼噜,但眼睛始终望着栈桥那头,望着那个立在海风里的背影。



    楼子等了半天没等着搭腔,扭过头,拿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腰:“哎,跟你说话呢,哑巴啦——你快说啊,孔掌舵是不是特爷们?”



    少年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干净了。



    他把碗往地上一扣,站起身来,用袖子粗糙地抹了抹嘴角。



    “我早晚追赶上他。”



    “啥玩意?”



    “那个地方,他的身边。”



    少年指着远处的码头上,孔连鹤所在的位置,他的身侧,一个完全平起平坐的地方——



    “我早晚站在那。”



    他说,“我一定会站在那。”



    鬼名堂



    战舰上的军官踩着满码头的废纸下来,会议厅早就准备好了,不止是孔连鹤,整个北城的警备司令部高官,英、法租界的使馆代表,工部局领导与华人商会代表等,皆于长桌边坐下来。



    如果说最开始,日本人还不明白,北城的政府一开始明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准备让日租界顺理成章的建立了……



    如今怎么三百六十度态度大转变。



    而这一刻,日本人才隐约搞明白——



    北城在杀了关志国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准备,他们就是要杀关志国,引发日本人的震怒,然后再盛怒之下派出军舰,入驻北城港口。



    接下来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



    现在北城内部科普“新京政府”,然后初步建立在民众情绪上的恐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