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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听了这话,欢喜欣慰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甚至跟着跪下来扶他:“好孩子,这便是母子连心啊……”



    苏沉站起身,一边抹泪一边问:“不知两年前,究竟发生什么事?”



    苏沉一秒认娘,情绪收放自如,狐狸尾巴又漏得太快,换了旁人心里该泛起嘀咕了,可太后心神是多年里香火里浸养出来的单纯,只是泪水涟涟,完全没往深了去想。



    太后怎么擦也擦不干湿润的眼角,好久才缓过气来,道:“还说那些做什么,哀家先带你去见你九弟吧。”



    不说那些,我这便宜母后是白认的?



    苏沉站住脚跟:“……下官不敢贸然与九弟相认。”



    太后道:“傻孩子,不怕。牧儿一直念着你的好。你一定忘记自己两年前舍身救下牧儿的事了。”



    哦,原来他还救过寿王殿下。可上次见面,废帝李牧怎么只字未提?



    苏沉道:“竟有这种事。那时,是谁要害九弟?”



    太后刚擦干的眼底又泛出泪来,颤声道:“还能有谁……”



    苏沉知道太后指的畜生是谁,心里先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却又无奈咽下。



    太后道:“先皇驾崩那天夜里,大雪弥天,哀家守在养心殿先皇病榻,那畜生竟趁机派手底下的爪牙暗杀牧儿,若不是阿沉先见之明,你可怜的九弟两年前怕是便要惨遭毒手,命丧黄泉了。”



    苏沉虽然完全想不起太后口中的事,却是记得梦中发生的那些事。



    梦中,裴二确曾向他控诉过李致弑杀胞弟生母。苏沉并不愿信这一面之词,所以在逃离长清宫那日,他四下留心。



    在途径停云池边的花园,苏沉看见宫墙上一片洗都洗不干净的痕迹,血迹斑斑,已在空气中变成灰黑色。空气中似乎还依稀残留着血腥味。



    李致当真丧心病狂至此,将自己的孪生兄弟和亲生母亲双双残害么?皇位业已到手,他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苏沉记忆中,幼年的誉王殿下虽然敏感易怒,心地却不坏。



    苏沉既不敢细想,也不敢在醒来之后问对方,却不曾想,今日会在太后口中得到验证……即便重来一世,李致也同样对寿王殿下动了杀心?



    太后道:“两年前,阿沉你忽然离开长安,岂知牧儿也一直想要报答这份救命之恩,登基后便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如今好了,你们兄弟二人终于还能见一面。”



    听到这里,苏沉不免觉得奇怪。太后不知,他与废帝李牧是偷偷见过一面的。可苏沉记得,那时废帝李牧并未提过这些事,两人只是随意寒暄了几句。



    不知为何,苏沉回想起寿王殿下那些与太子殿下完全无异的举止言行,并不觉得亲切,反倒觉得怪异。



    只因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的轮廓依旧深深的印在苏沉的脑海中,那一幕幕过往依旧鲜活,对比之下,再精妙的模仿,也显怪异。



    太后道:“若是牧儿知道救下他的苏先生,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一定也会喜不自胜的。”



    苏沉道:“太后娘娘……自古天家亲情淡薄,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比比皆是,如今苏沉虽不得认祖归宗,却是难得生活安逸随性,实不愿卷入皇室纷争。”



    太后闻言沉默,大约是想起了现在废帝的处境,深深点了点头:“是啊……阿沉说的是。就依你罢。”说罢,偏头叹息一声。



    苏沉还要再问两年前的事,却听见有宫人在屋外通传:“太后娘娘,凌太傅求见。”



    挺匆忙啊……苏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怕自己的弥天大谎被掀了底,脚底都跑冒烟了吧?



    盛太后薄怒道:“他来做什么?哀家不见。”



    苏沉忙道:“娘娘,太傅大人毕竟是苏沉的恩师,对苏沉有再造之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苏沉独独不敢对恩师不敬。”



    太后闻言,原本坚决的态度缓和了:“阿沉尊师重道,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勾结李致,里应外合篡权夺位。哀家实在气不过。”



    苏沉道:“娘娘先行内殿。留下官来传话便是。”



    太后不疑有他,点点头,在苏沉的搀扶下走出耳房,交代了宫人些话,便带着随从们先行前往常皇后生产的内殿了。



    盛太后前脚离开,宫人便领着一袭深紫锦袍的凌太傅走了进来。



    凌念怀朝中积威甚重,一进门见盛太后不在,便回头给了个眼神,长清宫的宫人立刻匆忙退了出去。



    他接着看着苏沉那憋坏的脸,猜到了大概,于是清了清嗓子:“糊弄过去了?”



    果然……



    苏沉道:“真不好意思,让你白着急了。”



    凌念怀满意地笑了笑,满目欣赏望着自己的好学生。



    “老茄子。”苏沉终于开口骂道,“你真是缺德得连我都甘拜下风。”



    凌念怀被指着鼻子骂也依旧保持着唾面自干的从容,笑道:“计策只有成与败,舍与得,哪有缺不缺德的说法?”



    “哦?”苏沉不屑,“那你靠这缺德计策是成了什么?又得了什么啊?”



    “形势之下无奈之举罢了。”凌念怀道。



    苏沉郁闷道:“你就不能说明白点吗?我是一个什么都忘光了的人啊,行行好吧。”



    “隔墙有耳。”凌念怀双手入袖道,“改日换个地方告诉你。”



    苏沉气结:“有个锤子耳。长清宫就这么些打杂的宫人。盛太后手底下便是有幽卫,也难瞒过我的耳朵。”



    凌念怀似乎当真无心隐瞒,看了看他,终于和盘托出:“当年做这局,是为拉拢盛太后朝中的势力,让他们一齐出面保你。”



    “保我?”



    “先帝病卧榻上的几年,西北冲突不断,北狄多次挑起纷争。他们停战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你这个新科状元的项上人头。”



    苏沉垂眸想了想,缓缓明白了过来。



    “……赤蒙王。”



    仇恨



    苏沉垂眸想了想,缓缓明白了过来。



    “……赤蒙王。”



    “没错。”



    凌太傅沉声道,“当年赤蒙王的儿子哈察克,继任了祖父的北狄王位,联结了西北多支部落,声势浩大多次寻衅,打出为父报仇的名号,要取你的项上人头。”



    苏沉沉默了,这么多年来,他脑海里还深深烙印着那夜营帐中太子殿下血迹斑斑的衣衫和涣散的瞳孔,却几乎都快忘记同一天晚上被自己一箭穿心的赤蒙王了。



    当年作为东宫幽卫的他不过拿自己当一件兵器,兵器怎么会记得自己杀过什么人呢?



    而被他杀死的赤蒙王,大巍人眼里个无恶不作的混账,野蛮又卑鄙的外族人,原来也有人会为他流下滚烫的泪水,誓死也要为之复仇啊。



    野兽也有私情,说到底,人类族群之间的仇恨便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累积起来的吧?



    苏沉虽略有感慨,转念想了想,便又嗤之以鼻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在杀入大巍疆土,肆意掠夺的那一刻起,便死不足惜了。还好意思来要我的项上人头。”



    “话虽如此。”凌太傅道,“有些人不知道[脸面]这个概念。”



    “……”苏沉愣了下,“倒也不用骂的那么脏。”



    凌太傅猜到苏沉误会,笑道:“我不是说北狄人。而是那时,西北战事不利,朝中主和的[能臣]也是不少。不乏上书进言,顺水推舟,美其名曰[缓兵之计],[利国利民]。而先帝彼时老迈病弱,日薄西山,人也糊涂了,只求安稳,竟也叫这些人说得有些动摇。”



    苏沉摸了摸脖子,不满道:“若当真把我杀了,给北狄送去以平战事,我一人死不足惜,怕只怕会寒了所有奋勇杀敌武将的心。”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讶然目光忽然望向凌念怀:“所以才需要做局,暗暗借助盛太后的势力保我……”



    凌太傅眼中再次流露出欣赏的目光来:“还觉得老师缺德么?”



    苏沉:“……”



    良久,苏沉方问:“那现在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凌太傅负手,转身走到一旁的茶几边坐下,为自己沏了杯茶,“何必管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苏沉想起方才太后温柔望着他的眼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方才盛太后与我相认了……”



    凌太傅道:“那又如何,你离这长清宫远一些便是。”



    苏沉仍旧不安:“如今你已不需盛太后的势力,不若澄清了,再做个局,说那是个误会……”



    “盛太后已与时局毫无干系,不必花费心力在她身上。”凌太傅坦荡道,“况且,人若想要寻根问底,做什么精妙的局也是徒劳,归根结底,是太后甘愿被骗,情愿去相信当年夭亡的孩子还活着。如此算来,你我反而是行了善事。”



    苏沉声音渐低:“可如今盛太后反而以为陛下要害我,日夜担心……”



    凌太傅道:“这与你有何关系?”



    苏沉闻言静了静,嘟哝道:“你这家伙——还是蛮缺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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