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页(1/1)
上一次是记忆全无,孤立无援,只觉得满长安城找不到一个与自己相识的,不仅如此,还有一大堆潜在的危险人物在搜捕自己。
这一次,苏沉却可以安安生生的找个带窗的雅间,一边吃着小食一边喝酒,看着窗外投进的夕阳余辉在桌子上慢慢拉长。
这望京楼也是会做生意的,二楼的雅间前后通透,不仅能看见外头的江景,另一侧又能看见楼中的布景。
楼中环绕的假山小池中有个小戏台,说书唱戏轮换上场,此时正有歌女抱着琵琶低吟,客人听得开怀了,便能顺手投银钱来打赏。
歌女唱了三支曲子,抱着琵琶下去了。又上来两个唱戏的,唱的戏倒是新鲜,像是新编的剧目。
苏沉听到一半便听出来了,竟是讲宋太祖宋太宗兄弟俩的戏——烛光斧影。
只见台上赵氏兄弟俩推杯换盏,灯火忽明忽暗,然后幕布落下,状似隔着窗,只见两个人影。
斧声响起,一人倒地不起。幕布撤下,赵光义弑兄篡位,龙袍加身。
这场戏啊。要不是还披着一层前朝的皮,简直就是指着今上的鼻子骂了。
苏沉看得出神,手中酒盅都凉了,这时,与他相约的高明镜被小二领着进了他的雅间。
高明镜十四岁那年便已十分挺拔,如今个子更是极高,进门还要微微低下头。
苏沉正要招呼,便看见他身后还跟来了另一个脸熟的人。
当年的太子幽卫中人才济济,有力大无穷的,有身轻如燕的。
苏沉从来都并不是其中天赋最优的人,高明镜是那个力大无穷,而身轻如燕的,便是这人,吴长复。
“高明镜,吴长复!”
当年潜邸一同受张直臻训练的三人,一别经年得以重聚,苏沉亦感慨不已。
高明镜道:“听说我要来见你,长复也想来,我便将他一同带来了。”
吴长复对着苏沉拱拱手道:“苏沉,许久不见。”他身形极瘦,一袭劲装也叫他穿的像宽大衣袍。
苏沉笑道:“来得好。快坐吧!”
待两人落座,他便给两人倒了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如今记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也不知道当初潜邸的那批人,还有几位留在幽卫军中。早知道长复你还在,我一定就一同邀约了。”
苏沉失忆的事大概在幽卫军中已不是秘密,吴长复显然也听说了,丝毫没有意外,只回答道:“当年太子殿下出事后,太子幽卫遭元成帝与皇后迁怒,便被遣散了,我和高明镜也一度离开了幽卫军,还是后来,今上偷偷将我等找到,秘密集结在他的驻地。我们都是两个月前今上登基后,才刚回到幽卫军中的。苏沉你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苏沉道:“原来是这样……”
若是如此,高明镜这批人算是李致亲信中的亲信了,难怪高明镜的地位似乎远在禁军统领之上。
“都时过境迁啦。如今高明镜是幽卫统领,我也落了个副统领呢。”吴长复举举酒杯,道,“来,我们干了这杯。”
苏沉仰头饮干酒杯,便听见高明镜问:“苏沉,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分明已不在宫中,他的语气仍还略带几分谨慎。
苏沉道:“我就是有些事想要问问你。”
见高明镜立刻绷紧了脸,苏沉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这两年里发生的事,你们大概一件也不能说吧!我不为难你,只是想问一件旧事。”
吴长复道:“什么旧事?”
苏沉道:“我想知道,当年的太子殿下是怎么死的?”
太子死因
高明镜显得极为惊讶:“你连这个都忘了?”
苏沉:“忘了。”
高明镜看了看吴长复,他从前就有些嘴笨,想来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吴长复言简意赅的替他答道:“太子殿下南下治水时,落水溺亡。”
这个答案和当初淳王给的相差不多,可苏沉的眉头却皱起,追问:“落水……当年太子殿下出事时,太子幽卫难道不在身边么?”
吴长复道:“那年也是多事之秋。年初元成帝遇刺,朝中大事都落在裴丞相和太子的肩上。年未过半,南方江河改道,西北狄戎又开始作乱。太子殿下原打算亲征西北,临行却又忧虑民生,改了行程,要先南下治水。太子幽卫也兵分两路,大部分幽卫军去了西北驰援战局,剩下的太子幽卫也有跟着南下的,但毕竟是一片混乱的水患之地……唉……”
“那我呢?我那时在哪里?”
高明镜道:“当时我们大部分人都在西北。得知噩耗时,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不对,这太奇怪了……他明明就看见了……
苏沉有些混乱,又问:“那,太子有没有受任何外伤?”
高明镜道:“外伤?”
吴长复也有些莫名:“怎么?难道你怀疑太子的死有什么蹊跷之处么?”
苏沉挠挠眉梢,道:“我只是问问。”
吴长复摇头,语气笃定道:“没有外伤,太子殿下是死于溺亡!刑部,大理寺,督察院都留有卷宗。”
高明镜也赞同道:“是啊。太子殿下的事如此重大,若有任何蹊跷之处,都不会这般轻易结案的。”
苏沉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那,在那件事之前,太子殿下有没有受过伤?比较重的那种伤……”
高明镜有些不解:“太子殿下身边一直都有侍卫跟随,还有我们这群太子幽卫在贴身护着,又怎会受伤呢?”
苏沉想不通……
那为什么自己看到的画面中,太子殿下胸口会有那样汩汩冒血的箭伤呢……
他还将一枚玉扳指塞到了自己的手里,将李致兄弟俩交托给自己。
那玉扳指现在何处呢?被自己弄丢了吗?还是说……那些全都是自己无凭无据的想象?
吴长复看了看苏沉的表情,想了一想,小心问道:“苏沉,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记起什么事来了?”
……
是啊,苏沉总是会忘记,那件事其实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明明还好好的活在他的“梦境”中吧。
淅淅沥沥的水声中,苏沉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他轻叹一声,摇摇头道:“没什么。”
高明镜跟着他叹道:“你若是记起那些事,难免又要伤心一场。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别多想了。”
吴长复看了看他俩,也唏嘘道:“当年太子殿下仁明宽厚,又有八斗之才,真是皇天不佑,天妒英才。”
见苏沉与高明镜都没回话,吴长复垂眼想了想,转移了话题,道:“对了,你俩方才可听见楼中台上唱的这出戏?”
苏沉放下酒杯,道:“听见了。”
吴长复道:“也不知是谁新编的这出戏?近来在长安城相当脍炙人口。”
高明镜表情略有不忍,道:“待今上忙完朝堂上的事,长安城里这些说嘴的人消停了是最好,否则,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苏沉:“我想百姓未必不知谈论此事的凶险,那废帝李牧当真如此深的民心?”
吴长复笑道:“苏沉,你可是圣上的老师。何不劝劝陛下,留下废帝的性命,换个兄友弟恭,宽仁大度的好名声?”
苏沉苦笑道:“我这老师当的怕是……自身难保……”
高明镜也赞同:“你别蹚这浑水。”他有些埋怨地看了吴长复一眼,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吴长复道:“你也说了,待陛下处理完朝堂,便该拿这些唱戏听戏的百姓开刀了。可百姓愚昧,于心何忍呢?”
苏沉看着谢幕后空旷的楼中台,若有所思道:“其实,陛下要想杀废帝李牧,又何须等到今日呢。或许今上并没有人们想的那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即便今上要整顿这出戏,也会有分寸,我们不必过于担心。”
高明镜怔忪片刻,不置可否,只道:“好了,别说这些了。难得我们三人还能碰头,来,一醉方休!”
苏沉酩酊大醉回到凌府时,依稀在月下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削又颀长的身影。
那人一身宽大的月白色长袍,整个人看上去一尘不染,几乎要与没有星星的夜空融合在一起。
苏沉心想。这人看上去……真干净。
对方似乎是专程在此等他,见到他来,便朝他走近了,然后又停在几步开外。
“咳……苏大人。”
那人声音也熟悉。
苏沉皱着眉,踉跄往前几步,想借着月色看清那人的脸,却不料一脚绊到自己,整个人朝前跌了过去。
“苏大人!……”那人立时上前一步伸手扶他,苏沉也急忙攀着那人的双肩,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
只是他一时找不回平衡,险些将对方也扑倒在地。
两个人七扭八歪抱作一团,苏沉好容易才站稳脚跟,人已几乎是挂在对方身上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