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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今天很舍得,定的小包厢相当高级,服务员来来回回上菜穿的统一都是美丽单薄的淡青色旗袍,端水上菜时轻声细语,双腿交叉,下蹲的幅度不小,又轻捷优雅。但是以菜单上的价格讲,面子好看,里子就得很一般,陆宇毕竟没到能把东西经营得里里外外都体面的程度。



    甜口菜尚可,硬菜就很不怎么好吃了,王勖夹了两筷子鱼,“这鱼白死。”又戳了一块鸡,“我话说早了。”



    挑挑拣拣吃了一点俩人就都把筷子丢下了。陆宇等着王勖开口,王勖看出他的望眼欲穿,斟酌了一下,“你想听啥啊,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我觉得没啥区别呢?”



    “三十和五十,一千和八百,说来说去不都是报表上的几个数吗?反正也发不到咱自己手里,上头爱说多少就是多少吧。哎呀,你别管这个了,”王勖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我靠,季潮生可是挺够意思啊,升官发财宠老婆。其实你们两口子共同财产,你直接花他的就行,他还是给你不老少,手头有钱可挺好。”



    季潮生给他的信任,体贴,支持,陪伴,优质基因以及实打实的财富地位,这些都不算爱的话,恐怕世界上的任何一丝真情都将荡然无存,黄金会化为尘齑。



    陆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如此汹涌爱意的冲击下保持冷心冷情,保持灾难到来前的悲观,“那钱是从哪儿来的啊?”



    “陆小鹤杀人被苏仲文看见了?八百万得是杀十个八个了吧,连环杀人?陆小鹤要买房子买地,八百万够她在上海买完房子买车,买完车娶媳妇了。”



    陆宇缓缓地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老百姓,都是傻子啊?”



    包厢里剑拔弩张地沉默着,好一会儿,王勖嬉皮笑脸地开口,“别这么说啊,哥,你现在要还是普通老百姓,那我们可都不活了。”



    他解开两颗扣子,又顺手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里。屋里温度高,放地上的一扎啤酒早就没了那点冷气,王勖启开一瓶没喝,随手往桌角边上一推。



    瓶子没站稳,歪躺下来,雪白的泡沫和浑黄的酒液喷了一地。



    陆宇说,“一会儿服务员以为咱俩尿屋里了。”



    “你以为人家没见过?能给人擦尿不错的啦,不喝都算好的。季大少爷带你走那晚上过的挺爽吧,,浓情蜜意的,知道当时跟你站一排那几个那天晚上怎么过的吗?”



    王勖恍然大悟,“不对啊,你不会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宇哥又不是真的干这个的,找个理由追对象嘛。老公又帅又年轻,又真的,真的爱你。”



    他前面的每个字都阴阳怪气的,一个字拐八个弯,落到“爱”时声音陡然变缓,轻的像一声叹息,“你命很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好过日子吧!”



    这一小段话说的既恨又怨,显得出自本心,格外真诚。然而陆宇是块铁石心肠的木头,“买断钱洗干净后也分给你了?”



    “cap 你妈!”王勖绷不住了,“我拿到一分钱我全家都死了!你他妈的!”



    陆宇现在有身份了,王勖总不好无凭无据揍人一顿。处于虐人不成就自虐的心理,他又把已经冷掉的鱼拖过来猛吃,鱼骨搅合成碎泥。陆宇在一边看着心惊胆战,总怀疑他会卡嗓子眼,“吃点饭就着啊大哥?”



    “艾玛行了你没拿就没拿呗,我冤枉你了我跟你道歉,你别霍霍你自己了。我一会儿搁道边给你买碗馄饨吃,别吃了!”陆宇抢过他手里的筷子丢掉一边,把王勖从碗里捞起来时,发现他眼珠子竟然是通红的,“给你吃过敏了,还是吃变异了?”



    话刚说完,一小串水珠就滴到了他手背上。



    “嗳,大哥。”陆宇没招了,“我冤枉你我错了,别哭了啊,这么大人了,成家立业了都,还哭。”他从裤兜里掏了几张纸巾出来糊瞪着他的人的脸上,“我错了,行了吧?你没花我花了,我享受了,我小资我腐败,行了啊你挺大个老爷们!”



    然而王勖躲开了他的手,流着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犯蠢也有个度吧?”



    “陆宇,你冒虎气也要分分场子吧?你不是没穷过,是不是跟着季潮生过了两天好日子忘了自己姓啥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卖房子给你姑娘看病的时候了,忘了你借钱交包烧的时候了?”



    王勖越说越激动,“我去给你送钱,坐大土炕上,你姑娘没站稳当,手放上去烫得通红,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就为了孩子活得,你得看你姑娘出息,是不是!”



    “我也不怕告诉你,知道季家衡为什么挑中我吗?因为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我家太穷了,我想跟他见见世面,过好日子。小时候膝盖骨就软,长大了也硬不起来,你不一样,你小时候骨头就硬,你命好,我服了,你命好。”



    他神神叨叨地念了好几遍你命好我命差之类的话,紧接着突然把已经流空了的啤酒瓶狠狠砸到地上,玻璃碴子清脆地碎了一地,“钱就放在那,任何人都能拿!有人得去油锅里捞,有人递到你手边了,你接着能怎么样?没钱面子就是鞋垫子。世界上就是有人穷,有人富,凭什么富的不是我们?有人穷是活该,你知道吗?有人这辈子就是顶着锅盖的王八,一辈子翻不了身!”



    王勖说着说着,在极度的狂热澎湃中,反而抽搐着平静下来,“陆宇,你说,蠢的相信马上就发补偿款的,傲的真以为自己为国家做多大贡献的,老的掉牙的,丑的碍眼的,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这么些人,在我们身边活得像臭虫一样的人,谁最该死?”



    陆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



    王勖愣住了,“我靠。”



    “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今年没提名你啊大哥?”王勖彻彻底底折服了,“我去,好伟大,好伟大啊我靠。我靠兄弟我现在可不是政审呢兄弟,你也不是竞选市长呢,这儿可没记者。”



    “哎呀去你妈的,我他妈根本就不信我老公是那个b样的行不行?我不信行不行?你有病啊现在就忠孝这那的,我不信不行啊?”陆宇被王勖满怀敬意的目光弄毛了。王勖在被他捶了两拳后答应帮他偷账本,条件是他要是因为这个没了工作陆宇非得养他到他能找到工作那天为止,反正他现在这么有钱。



    陆宇答应了,他又再次强调了一遍,“别他妈的那么看我了,我维护我老公的清白,我们家季潮生真是好孩子。”



    “知道了,好孩子他妈。”



    又喝了几杯白的后两人就此分手,陆宇塞给王勖十五块让他去买馄饨,再买个加肠加蛋多香菜多醋的烤冷面吃,再配个大白梨,不要凉的,容易窜稀。



    走出包厢想上厕所,绕了一圈后陆宇想起来包厢里好像也有厕所,而且他没有那么尿急了。也不能白下趟楼,陆宇去前台结账,结果前台小姐微笑着告诉他,有一位先生替他结过了。



    在那一刻,陆宇真的感到一阵无缘无由的愤怒,他想要是好孩子季潮生再从某个角落里像鬼一样走过来他就打碎离他最近的一瓶啤酒然后用碎片把颈动脉划开。



    然而不是,走过来的那位夹公文包点头哈腰的男人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殷勤地自我介绍,他是某家数控小厂的老板。



    陆宇有点没听清,实际上他也并不在意,不在意对方是谁,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因为他胃里隐约开始痉挛。不过有人付钱总归是很好,他礼貌对着对方笑笑,“谢谢。”



    男人受宠若惊,“您太客气了陆总!其实您之前见过我的,在二院有次您女儿肠胃炎,我们一起排过号的。哎我当时应该把我的号给咱们姑娘用的,我家小子皮实,您女儿现在好了吗?”



    陆宇想,好了,怎么没好?已经很好了,而且会更好的。总会有天人家会回香港去的,或者去什么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的,再不济也是上海吧?反正不会留在他们这种穷地方的。



    再看看对面花了钱依旧谦卑的陌生人,他很想笑,现在花钱有啥用啊?他现在有钱了锦上添花他也记不住,记住了他也不在乎。何况他还有老公,他老公不会让他随随便便花别人的钱的,会不高兴的。



    说到锦上添花,季潮生不就是那个给他雪中送炭的人吗?他的好老公,好弟弟,好宝宝,金主大人,爸爸。



    季潮生。季潮生。季潮生。



    宇宙第一大好人季潮生。



    他昏昏沉沉地给宇宙第一大好人拨去电话,“老公,你来接我吧。”



    电话杂音很大,陆宇相信不是他老公给买的牌子手机的问题,应该是季潮生很忙,真的很忙很忙。但是他仍然不依不饶地添麻烦,“老公,想你了,不要司机,你来接我吧?”



    过了几分钟,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像有人微微叹气后才开口,“那你乖乖等我哦,不要跑。”



    等待季潮生的功夫陆宇喝了两瓶前台送的小的冰糖雪梨,上了次厕所。等他老公风尘仆仆赶到时陆宇正和前台小姐姐聊得火热,年轻女孩子被他哄得花枝乱颤,望向自己时脸颊两坨红。陆宇又随手从他老公怀里抱着的一大束玫瑰中抽出两枝递过去,“晚安啰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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