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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飞策笑得温和,丝毫不见被顶撞的恼怒,态度则异常坚决。话里话外都是如遭到违拗,要以大可汗之名,罢黜杰亚统军之权。



    “王部的左右大将,论起武艺或排兵布阵,也不逊于贤王您。这番请您领兵,王部供给粮草使青部六部族上阵,是为了全您这个青部贤王的威名。”



    “还望贤王明理,体恤王庭一二。”



    杰亚瞪着这蛇蝎一般的中原人,愤愤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徐飞策倒也没说错,忻州一战,因为他的谨慎怀疑,青部这群小王们并没捞到多少战功,就连过冬出兵的粮食,都要靠王部接济部分。饶是他手腕雷霆治下有方,也时不时能听到些抱怨的风言风语。



    阿图烈到底怎么死的,杰亚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要想不变成下一个阿图烈,就必须带给部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番他能争任主帅,也是徐飞策卖给他面子。



    今日他违抗徐飞策,这畜生明日便敢换帅撤粮,义正词严“大不了不打了”。



    他一贯会说:“贤王,我这个岁数,放在中原也是活得够本。我在王庭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倒也不怕死。最后无非就是一抹脖子的事儿。”



    “倒是贤王您……还这么年轻,当真甘心对中原人束手就擒么?您心里清楚,您和青部,比王庭更需要这场胜利。”



    徐飞策眸光一闪,冷冷警示道:“王部如此倾力支援,还望贤王不要生出什么背信弃义的打算才好。”



    徐飞策的心眼与制衡手腕,大约比青部贤王往上数六代加起来都富裕。杰亚以武功见长,又眼见那点儿或许自己都说不清的,要拥兵自重的小心思被徐飞策终于戳穿,顿时失了文斗的最后筹码。



    “好,我听从先生的,”他咬着牙道。



    “贤王也莫要气愤,”徐飞策主动拎起银壶,为他倒了杯奶酒奉上,“我这也是为您的安危打算。”



    “自然我敕戎勇士无往不利,但战场风云变幻,谁又保得了万无一失?您的大帐藏在山前,不也多一份保险么?”



    此刻,杰亚静静凝视着军图,眼底波涛流涌,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筹划什么。



    两刻以后,他下令道:“两部各出一千轻骑,五百重骑向南……但倘若战局有失,绝不能贪功,需立刻回返。”



    二部小王顿时眼前一亮,忙忙点头称是,疾步领命而去。



    帐中一下少了两部小王,剩下的便都是杰亚帐中心腹,自然为贤王盘算更多。



    而帐内尚无人发话,帐外便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有一遣骑衣着散乱,滚鞍下马而入,声音嘶哑颤抖:“贤王……王庭,王庭那处,火光冲天,好像是,好像是……”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一下:“要么是内乱,要么是……敌袭!”



    满帐顿时哗然,却没谁敢替贤王拿了主意。一时骚动过后,又纷纷安静下来,等待指示。



    都尔托着灯盏不动如山,眸光跟随杰亚的指尖,最终落到了西侧的王部草场之上。



    “大王,可要派人前去问询……万一王庭有不妥,王妃与王子公主,还在……”



    话尽于此,剩下的便不是他一个副将能多说多问的。



    杰亚却宛若没听到,依旧沉默着,倏尔缓缓问出一句话:“都尔,咱们的打算,你可还记得?”



    都尔刹那间抖了个激灵,忙低头道:“入主河东。”



    “哦,你我都还记得,”杰亚一哂,转身看着帐中肃立的大小臣子,“诸位也都还记得吧?”



    众人讷讷不敢语。



    “无论是内乱,还是敌袭,此地都呆不得了。”



    杰亚神色平静,淡淡道:“都尔,传我命令,收拾行帐,整顿牲口,清点辎重。三刻之后,我们拔营南下。”



    一众部落在此屯居月余,如今虽发兵南下,但剩下的财资却不老少。杰亚没言明带上哪些弃了哪些,那便是要尽可能多带了。



    三刻之后,偌大的营盘才勉强收拾了一半。都尔一擦额头上结满的汗水,便见一队骑士队形散乱,顺着陉口狂奔而来。



    守营的士卒纷纷警戒起,要开弓放箭,突然听到一声沙哑嘶吼。



    “撑犁孤涂在此!谁敢放肆!”



    都尔刹那一惊,忙借着皎洁月光看去——五十余骑装备精良的王庭射雕手结队而行,每个人面上皆是惊魂稳定,当中拥着两个衣袍松散,鬓发凌乱的人。



    正是摩月与他的母亲……



    却不见徐飞策的身影!



    纵使杰亚与徐飞策再有龃龉,可摩月毕竟是二人共同扶持的可汗,都尔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人去杰亚帐中禀报,自己则亲率兵马前去迎接。



    少年人满面煞白,火红的头发暗淡无光,一双手紧攥着缰绳,连下马都需要人搀扶。厚重的裘衣之下套着净薄的单衣,怕不是已经睡下,又骤然起身逃离的。



    杰亚一见这母子俩的狼狈样儿,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先温声哄着二人进帐暖和身子,然后问那射雕手头领道。



    “到底怎么回事?”



    射雕手大喘一口气,颤抖道:“回……回禀贤王,有人,有人夜袭。是,是景朝人,我们不知道是哪一路,但是,大却已经……”



    杰亚顾不上为徐飞策的死欢欣鼓舞,一把揪了射雕手的领子,逼问道:“有人夜袭?!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是撑犁孤涂!”射雕手嘶哑道,“请贤王放心,我们一路上……身后没有追兵!”



    “没有追兵?”杰亚眯起眼,“怎么可能?!”



    “当真没有!我们护着撑犁孤涂撤走时,没人发现我们!山内沟壑纵横,他们追不过来的……”



    杰亚一把扔下他,号令都尔警戒,然后大步进了军帐。



    摩月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此时正靠在母亲怀中,双手抱着暖炉,而象征可汗权柄的白狼冠,正被他套在手臂上,摇摇晃晃。



    一见杰亚,摩月倏尔起身,颤抖着褪下那只华丽的头冠,径直向他怀中塞去。



    “给你……给贤王,你来做撑犁孤涂,”摩月当真被吓破了胆,“求贤王,救救我和阿娜……”



    那头冠落在手中,沉甸甸,满镶的宝石幽幽闪光,华贵无匹。



    杰亚一手托着冠,一手扶着仓皇的摩月,喉间极重地滚动一下,静了片刻,方才道。



    “撑犁孤涂言重了,护卫您和太可敦,是臣的职责所在。您是先撑犁孤涂钦定的继承人,如何能做出这等,传位的事?”



    他静静道:“快将王冠收起来,没得叫诸位看着,以为是臣做了什么事,将您逼成这样了……”



    摩月骤然僵住,脑中却飞旋着徐飞策的身影。他下意识向扭头问问先生的意思,却在下一刻回过神来——徐飞策,已经死了。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破天荒地想起些先生拼命灌进脑海中的中原掌故,只剩只言片语,却足够在此时用了。



    “本汗……我自知年少无能,德行才智……不配侍奉白狼神。”



    他一字一句,低声道:“冒然承继可汗大位,才……才给部族招来如此祸端。”



    “贤王,贤王才行出众,品德贵重……您才是统领部族的不二人选。”



    说着,他捧着那顶狼冠,就要下跪:“请贤王……请贤王,继任大位,做新的撑犁孤涂。”



    杰亚哪能真让他跪下,连忙搀起来安抚着。摩月真没了主意,话也说尽,当即就要举着冠冕向杰亚头上戴去。



    而好巧不巧,都尔急匆匆进帐,惊得杰亚身子一歪,竟意料之外顶了上去!



    华贵的白狼冠戴在正值盛年,身材高大魁梧的杰亚头上,终于似神器归主,有了恰当的位置。



    连那双碧绿凶悍的眼仁,都与狼口衔着的绿宝石呼应起来,宛若天成。



    摩月终于得手,也顾不得合礼与否,连忙挣脱杰亚的搀扶,单薄膝盖终于落在地上。他见杰亚似见父汗,恭敬着,颤抖着:“臣摩月,拜见……拜见撑犁孤涂!”



    他的母亲随之跪下,紧接着是那群射雕手。如崩塌的雪山一般,帐内帐外呼啦啦跪了一地人。



    杰亚似有些手足无措,喉间再重重滚动一下,搀起摩月道:“此间紧急,不能多做停留,还请您与太可敦速速随我南下。”



    言语之间,称呼已幡然变化。



    摩月急中生智,立刻奉承道:“臣遵撑犁孤涂命。”



    杰亚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瞬不易察觉的微笑,混在昏暗夜色中,影影绰绰。



    他一把放开摩月,转头对都尔道:“收拾好了?”



    都尔抱拳:“是。”



    “那便拔营向南吧!胭脂部与白鱼部这么久没有消息回返,兴许是已经交手了。打散河东军,什么忻州,朔州,便都是我们的了……”



    杰亚亲自侍候摩月穿戴整齐,出了营帐,在整装待发的众人面前,扶他上马。



    少年火红色的头发被编成侧辫,松散垂在颈侧,他低着头看向杰亚,面上还未来得及露出一个笑,不远处顿时传来一阵凄厉的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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