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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丰眉霎时低了头,嘴还是硬的:“不行么?”
梁稼叹气:“明叔……你祖父同意就行。”
“他当年没拦住你母亲同军户成亲,现在势必要拦住你。”
“早就让你劝劝,你但凡开口,老爷子肯定听,”明丰眉埋怨,“我算你半个妹妹,他是你手下。有你这么当大哥的……”
梁稼示意她闭嘴:“没大没小的,我和你爹做兄弟,你该算我半个侄女。”
明丰眉悄悄斜一眼这个只比她大六岁的便宜叔叔,不服气地哼一声,又问道:“你不是和那个长安来的李大人一起救了两个孩子?”
梁稼:“如何?”
明丰眉:“那个女孩儿鼻子太灵了,是辨药的一把好手。能不能求你同她家里说说,让孩子认我当个师父或者干娘?以后等我干不动了,她来接我跑商的班。”
梁稼目光沉沉,心道,这可是真会找说客。
张家上下见他如耗子见了猫,只怕是不答应也得硬生生答应下来。
他没忘了屋里还躺着个病号:“这事我不掺和,李大人和她家里更熟,你倒不如去求他。”
明丰眉:“李大人呢?”
梁稼一侧身:“病了。”
……
明丰眉跟着梁稼甫一进屋,就被浓重的酒气药气熏了个趔趄。她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你喝了多少?!真给自己预备好棺材了!”
“没喝,”梁稼真受不了她一惊一乍,扶额,“昨夜下雨,他把还魂煮在酒里,做了擦剂。”
明丰眉将信将疑在床边坐定,去探李堰的手腕,边诊边问:“李大人不是来修河的?怎么还懂点药理?”
“他之前是半个道士,什么都懂点也不为奇,”梁稼觑着明丰眉的神色,问,“他如何?严重么?”
明丰眉收回手,替病号盖好被子,叹口气说:“你还是少操心人家,发着烧的脉象都比你利索多了。”
“他不要紧的,昨天淋雨受寒,吃上药就好了。”
她冲梁稼伸出手,褐绿的眼珠转一转:“来都来了,我替老爷子看看你?”
梁稼出奇爽快,解了护臂,把手腕露出来。
指尖搭上脉搏,明丰眉一顿:“真没喝酒?药也没大吃?那你是怎么熬过昨晚的?”
梁稼:“……”
他实在是不愿多说,但架不住明丰眉硬要知道,便捡着不重要的讲了。
但奈何她的眼神越发呆滞发直,梁稼不再说下去,哼一声:“怎么了?见鬼了你?”
“也差不多了,”明丰眉喃喃地说,“要不帛鸣说你撞邪了。”
梁稼抬头,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睡着的李堰。
“谁说?”他淡淡地问。
明丰眉撤了手,看着梁稼不自觉冷下去的表情,下意识同于帛鸣一样,哆嗦起来:“……没谁。你的脉摸着,渐渐没那么拧着,至少昨晚心情平顺。”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横亘其中的梁稼,像看什么奇珍异兽一般望着李堰:“李大人到底什么来头?能把你开解了,不是神仙这也胜似神仙了。”
梁稼的脸色愈发不自在起来。
明丰眉找补:“哦对了,帛鸣托我问问你,今日什么章程,去不去河边收箭?”
梁稼默然,摸了摸病号潮热的颈侧。他手上温度低,轻轻一触,李堰就迷迷糊糊贴了过来。
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呼唤谁。
当着小辈的面,梁稼自然不好多做什么,抽回手道:“我去收箭,替他把图画了,你在这儿看着他。”
“自然,”明丰眉点头,巴不得梁稼赶紧消失在她眼前,生怕自己再说哪句话把于帛鸣害了。
“我还有张家姑娘的事儿要问他。”
梁稼起身要走,却又翻过来嘱咐一句:“我与他不是你猜的那样,别乱嚼舌头。”
明丰眉一愣:“我猜的什么样?”
梁稼皱着眉瞪她一眼,推门而出。
……
明丰眉的医术师承自她祖父明树,虽还没那么精深,但诊治个小小风寒还是手到擒来。她开了方子唤人去怀远的隆盛堂取药,自己则坐在一旁,瞅着李堰发呆。
炭盆中添了新火,烘得人燥热不已。屋内还魂的气味实在太呛,明丰眉为病人降下床幔挡风,将最远的窗户推开,好歹将这股味道请了出去。
她慢慢琢磨着梁稼刚刚那话。
我猜什么了?他俩哪样儿?
今早刚和情郎相会的明姑娘回过味儿来。脑子里不知道错了哪根弦,突然浑身僵住,一个堪称恐怖的念头闪过。
我和帛鸣……那样儿?
不,不会吧!
她简直不敢细想,只记得如此惊世骇俗的猜想一定得憋住。
千万不能和于帛鸣说。万一小于旅帅嘴上没个把门的,连她带他,都得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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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五彩斑斓的昏黑中,李堰看到一簇光忽远忽近地闪着。四肢仿佛漂在水上,使不上力气。他勉强侧过身向旁边一摸,却摸了个空。
……!
他猛得睁开眼,却见纱帘一挑,有个姑娘端着乌漆嘛黑的汤剂:“李大人醒了?将药喝了吧。”
她将碗搁到塌边小桌,冲李堰伸出手要号他的脉:“我叫明丰眉,是明大夫的孙女。”
“你昨夜淋雨受寒发了低烧,梁叔叫我照看你。”
梁……叔?
李堰发沉的头脑终于勉强清醒,撑起身冲明丰眉见礼:“问明姑娘好,多谢你费心。”
那碗汤药在一旁幽幽散发着清苦味道,李堰移开眼,问道:“梁叔是……?”
明丰眉见李堰不接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见了第一面,就给人送不明不白的药,说是来治病的,更像是来索命的。
她从袖子中摸出名籍,展开递到李堰面前:“如此可信了吧?”
“梁叔就是梁稼嘛,我爹和他是把兄弟。他虽就比我大六岁,我也得叫声叔。”
名籍薄薄一张纸,摆在眼前,连字迹都是飘忽的。李堰后知后觉地感到眼眶胀痛,后脑的两根筋抻着发紧发沉。他蜷着手指找回一些力气,又道了声谢,仰头喝药。
防风,柴胡,荆芥……还有什么?
李堰顶了顶发苦的舌根,尝不出来。
这一帖药救回了李堰的神智。屋外天光大亮,他缓慢地皱着眉,从一团浆糊的大脑中淘换出两件事。
河。
梁稼。
他猛然一惊,神魂彻底归位,挣扎着要下地,然后被明丰眉一巴掌摁了回去。
“要不说梁叔能和你……,”她话到一半想起梁稼的嘱咐,只板着脸训斥,“一个两个怎么都不遵医嘱!”
她强调:“你是病人!快躺下。梁叔去给你看河了,走了有一阵子,约莫下午就能回来。”
李堰更加焦急:“明姑娘,他的身体,你是大夫你比我清楚……”
明丰眉连忙道:“你放心,今早我诊过脉,他无事的。往常下雨必惊惧伤心,第二日那脉象摸着和死人区别不大。今日倒好极了,连手都是热的。”
她虚心取经:“昨夜那个药酒,是你的主意么?李大人教教我,怎么叫他乖乖听话的?”
李堰哑然。
这能说什么?深更半夜不请自来,掀了她梁叔的被子,不由分说把人摸一顿……
他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这事就这么抖落在明姑娘面前,难免跌了梁稼的面子。
那还是不能说。
他与梁稼心有灵犀地想糊弄过去,但又碍于实在没那个瞎扯胡编的本事,便尴尬着沉默下来。
李堰低头,又诡异地脸红,看得明丰眉一愣。
又烧起来了?不应该啊,药不可能有问题!
明丰眉直觉一切都十分不对劲,至少不是她能打听的,连忙起身就要告辞:“李……李大人!你安心修养!我只再问一件事。”
李堰不由得肃穆了神色,说:“明姑娘请讲。”
明丰眉定一定神,道:“回乐县,你与梁叔救下的小女孩。她身子弱,回到灵武之后,你的人将她送到了隆盛堂安养。她真是有个百年不遇的好鼻子,分辨药材比我手下的老伙计都强。”
“梁叔说,你与她家里人相熟。我想请你替我去问问,看家中愿不愿叫孩子从此在隆盛堂学医,日常的开销用度我来负责,等身子大好了,我就带她出去跑商收药。拜我为师或认了干娘都成,只别辜负了她的好天资。”
李堰虽然没见过张家姑娘,却知道她自小体弱多病。如今张家的日子不好过,小姑娘送去隆盛堂,虽与家人不能时时相见,却总归有个活路……
他看着神色诚恳的明丰眉,点点头:“明姑娘思虑周全,我去信问一问,隆盛堂在灵州广有仁名,想来张家人会愿意的。”
明丰眉微微松了口气,抱拳:“多谢李大人。”
李堰却道:“明姑娘留步,我也有一事想请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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