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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药喂不进去,冰敷也无济于事,宫人急得团团转,却对此束手无策。



    陛下似乎一直被梦魇着,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出了这么大事,想必宫中多多少少的听到了风声,也不知那位,是不是已经在筹谋下一位帝王人选了。



    宫女不忍心地叹了口气,夜深了,气温寒凉,也不知陛下能不能挺过去。



    她看着宁静的黑夜,哈出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元奚刚才被掰开嘴强灌药的时候其实醒了,他呛咳了好几口,浑浑噩噩又睡了过去。



    人好像一下子失了力气,脑子也停摆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这里是哪里。



    午夜时分,宫中一片寂静,守殿的宫人头一点一点的,已经撑不出困意。



    窗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踏入殿中。



    来人落地无声,一看便是练家子,一身夜行衣融入黑夜,悄然靠近龙床之侧。



    烛火噼里啪啦摇曳,映出那张冷峻的脸,来人正是蔺承叙。



    他静立在床边,垂眸凝视床榻上蹙眉不安的帝王,目光深沉。高热让元奚面颊绯红,唇瓣发白干裂,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



    脆弱又易碎,轻轻一捏便能殒命。



    烛火照耀下,隐在手旁的东西,突然有一点寒光闪过。



    那是一把匕首。



    深夜帝王高热晕厥,此时无人在侧。他若要杀他,天下无人能拦得住。他若想毁了这皇帝,不过抬手的事。



    蔺承叙的指腹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刀身,眼中杀意真真切切。



    可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这么垂眸看着,像一尊蛰伏的雕像,凝视着给自己带来变数的人,看他蹙眉喘息的模样。



    烛火已经燃到了底,殿内又变得漆黑一片,雕像终于缓缓俯身,用方才抚过利刃的冰冷指尖,贴在元奚滚烫的额头上。



    昏睡中的元奚被凉意惊扰,无意识往那片凉意处蹭了蹭。



    一副苟延残喘的样。罢了,今日刚祭天大典,再活几天也不迟。



    烧了?



    蔺承叙本欲趁着夜色转身离去,可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高烧让元奚意识混沌,无意识偏过头,往方才蔺承叙站着的地方挪了挪,手无力的抬起又放下,像是在期待能触碰到什么。



    喉咙里还溢出几声黏腻的呢喃。蔺承叙脚步一顿,扭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若是真烧得心智混乱,倒是清净。



    ……



    天光微亮,殿内已经飘进了浓郁的药味。



    可帝王身上的高热反反复复,始终不退。太医大清早来轮番诊脉,最终也只能无奈摇摇头,说是听天由命了。



    宫里人人心知肚明,昨夜少傅惨死,这是摄政王的警告,陛下本就活得艰难,经此一事,若是真熬坏了身子,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日上三竿,床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元奚眼底一片茫然,他怔怔看着头顶繁复的鎏金帐幔,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都没力气。



    “陛下!您醒了!”阿福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扶着他起身,“可算醒了,您昏迷整整一夜了,吓死奴才了!”



    元奚被他扶着靠在软枕上,眨了眨眼,半晌没有接话。



    阿福疑惑地抬头看去,只听元奚用沙哑虚弱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阿福脸上的喜悦消失,整个人如遭雷击,“陛、陛下,您说什么呢?”



    元奚四处看了看,感觉脑袋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记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



    他像个迷路的孩童,显得不安极了。他攥紧身下的锦被,颤抖着声音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我是谁啊?”



    殿内一片死寂。旁边打扫的宫人面面相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彼此的眼中都是难以置信。



    陛下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目睹了这些,她们不会被灭口吧……



    阿福伸出手,碰了碰元奚的额头,热度还有一些,不知还会不会反复。可陛下,现在看着好像真的烧傻了!



    “陛下,您是九五之尊啊……奴才是阿福,是一直伺候您的!”阿福着急忙慌解释着,试图唤醒他的记忆。



    皇帝?



    元奚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所有压抑的、痛苦的过往,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焚烧殆尽,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太医匆匆来看了一趟,只能继续喝药恢复,旁的也无能为力。



    就在宫人都束手无策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道道请安的声音:“见过摄政王。”



    蔺承叙披着件黑色大氅,缓步踏入寝殿,扫过慌乱垂首的宫人,最后落在床榻上的少年身上。



    下一秒,他就察觉了不对劲。元奚靠在软枕上,望向他的眼神清澈见底,纯粹得不正常……倒像是呆傻了一样。



    阿福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参见摄政王。”



    蔺承叙颔首,冷声开口:“陛下的高热可退了?”



    “是是,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只是……”



    不等阿福说完,床上的元奚忽然想下床,又被被子卷住了腿,正在奋力挣扎。



    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他没有感受到,只一心和被子对抗。失忆后的元奚,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心。



    蔺承叙瞧着有趣,一步步走到床前,元奚还微微睁大了眼,望着他。



    还真烧失忆了。昨夜他尚且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成了真。



    没有想到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自己的身体当做筹码。



    蔺承叙敛起眼中情绪,语气平淡道:“太医可来看过?”



    阿福伏下身:“说陛下高热太久,烧坏了……脑子,才短暂失了记忆,过几日便可自行痊愈。”



    竟然还会痊愈。蔺承叙的脸上又带上不爽,刚在想接下去怎么处置这帝王,床榻上的元奚就忽然伸出手。



    苍白的手指,因大病一场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却轻轻抓住了蔺承叙宽大的衣袖。



    殿内针落可闻。宫人忍不住屏息,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天下,谁敢主动触碰摄政王?往日陛下见了他,避之唯恐不及,谁能想到,如今失忆的陛下,竟然胆子这么大,敢主动扯摄政王的衣袖!



    蔺承叙垂眸看向那只纤细的手,想扯回,可一抬眼,就撞进元奚干净的眼睛里。那里映着他的身影。



    “你是谁呀?”元奚歪了歪头,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你长得好好看。”



    蔺承叙:“……”



    他执政多年,权倾天下,无人不惧他、敬他。天子见他俯首听命,宗亲见他步步退让,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评论他的样貌。



    这失忆果然彻底,连性情都变了。



    他想抽走衣袖的手还是没有用力,只答道:“臣,蔺承叙。”



    闻言,元奚抓得更紧,死死攥着不肯松手。蔺承叙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伸手扯走袖子:“君臣尊卑不可废,陛下还是先清醒清醒吧。”



    元奚只觉得手里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他听不懂什么陛下,什么君臣尊卑,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长得最好看,而且是这陌生的地方里,唯一让他觉得心安的。



    他见那位大哥哥转身要走,忽然做出来大胆的动作。他猛的往前一扑,又被被子缠着的腿绊住,咚的一声摔在了蔺承叙身上。



    元奚撞的脸疼,为了不摔到地上二次伤害,他反应极快地紧紧抱住那人的腰身,将蔺承叙扑的一个踉跄。



    “哥哥……”元奚的脑袋很痛,一片混乱,小声重复着这个仅有的称呼,眼巴巴看着他,“我害怕,你别走好不好?”



    宫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蔺承叙站稳了身子后皱了皱眉,只觉得麻烦。



    他本以为失忆后的元奚会安分乖巧听话,却想到会变成一副黏人的性子。



    他不耐再与少年纠缠,想扯开腰间的手:“陛下龙体初愈,好生休养。臣还有朝政要处理。”



    “啊啊啊!!”还没用力,元奚忽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听得毛骨悚然。



    宫人吓得一哆嗦,忍不住抬头偷瞄,难道摄政王终于不耐烦了对陛下下手了吗?!



    “吵什么,我没碰你!”蔺承叙耳朵疼头也疼,以往就算是在慎刑司听那些囚犯的惨叫,他也只是在两三米远的位置坐着悠闲地喝茶。



    这近在咫尺的尖叫,他真是第一次体验,实在是……



    见蔺承叙没有对他怎样,元奚闭上了嘴,干涩的嗓子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呛咳。



    一宫女见摄政王没有生气地要杀了陛下的迹象,连忙端茶给元奚润润嗓,补充水分。



    “咕噜咕噜。”元奚一口灌下去,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小声道:“不要摔我,我害怕的。还有我、我的脚被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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