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焚心 ? 寸缕成灰(4/5)

    凛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地上的碎片,眼神空洞。

    德禄嘆了口气,悄悄退下,吩咐小内侍进来收拾。

    碎片被扫走,水渍被擦干,案几恢復光洁。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难以弥合。

    当日下午,凛夜强打起精神,处理了几份紧急公文。傍晚时分,秦刚的密报到了。

    依旧是那套说辞:「陛下伤势稳定,但清醒之时甚少,御医仍在尽力施为。西山戒备森严,一切如常。」

    凛夜捏着那薄薄一张纸,指尖冰凉。三个月了,同样的话,听了无数遍。他甚至能背出秦刚接下来会写什么:「臣等日夜守候,盼陛下早日康復。」

    「稳定……甚少……尽力……」他轻声重复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然后,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舔舐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掌心,还有余温。他握紧拳,灰烬从指缝间漏下。

    「靖,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他对着虚空,轻声问。无人回答。

    夜里,他依旧难以入眠。没有点那种提神香,却也睡不着。脑中纷乱,一会儿是朝堂上那些臣子质疑的脸,一会儿是夏侯晟惊恐含泪的眼,一会儿是秦刚密报上那些冰冷的字句,最多的,还是夏侯靖——笑着的他,生气的他,温柔的他,最后是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他。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扑面。

    冬末的夜,依旧冷得刺骨。远处宫殿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他因宫中倾轧而病倒,高烧不退。

    夏侯靖彻夜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说:「夜儿,别怕,朕在这里。朕不会让你有事。」

    那人的体温,那人的声音,是那个寒夜里唯一的暖源。

    如今,寒夜依旧,暖源已失。

    凛夜缓缓关上窗,走回床边。他从枕下摸出一件摺迭整齐的玄色中衣——那是夏侯靖的旧衣,气息已几乎散尽,只余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人的冷冽松香。他将衣服紧紧抱在怀里,蜷缩着躺下。

    这是他的秘密仪式。每个无法入眠的夜,他都需要抱着这件衣服,假装那人还在身边。

    即使自欺欺人,也好过面对无边无际的空洞。

    数日后,一份关于江南某州爆发时疫的紧急奏报,送到了凛夜案头。奏报中描述,疫情扩散极快,已有多人死亡,当地医药匮乏,请求朝廷速派太医支援,并调拨药材。

    凛夜眉头紧蹙,迅速浏览。疫情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处置。他命德禄即刻传召太医院院正及几位精通瘟疫的御医,同时令户部、工部做好调拨物资的准备。

    等待御医前来的空檔,他试图回忆从前看过的瘟疫防治典籍。他记得,曾与夏侯靖一起研读过一本前朝的孤本,里面记载了几种针对类似症状的方剂,其中有一味关键药材的配伍,似乎与寻常方子不同,效果更佳。

    是什么来着?那本书……叫什么名字?那味药……是黄芩加黄连,还是金银花配连翘?比例呢?

    凛夜用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奇怪,他应该记得的。他的「过目不忘」从未失效过,只要是认真看过的东西,总能清晰回忆起来。可此刻,关于那本书、那个方子的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穿透。

    一股莫名的恐慌,如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是他和靖一起看的书,一起讨论的方子,他应该记得清清楚楚才对!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试图抓住脑中闪过的片段。书名……好像有个疫字?防治?良方?不对,都不对。

    「殿下,太医院院正李大人到了。」德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凛夜猛地停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让他进来。」

    现在不是纠结记忆的时候,必须先处理眼前的疫情。

    与御医们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初步拟定了派员、调药的方案。

    御医们退下后,凛夜独坐案后,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他必须找到那本书。不仅是为了江南的疫情,更是为了验证——他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开始出问题了?

    他起身,径直前往宫中藏书阁。藏书阁浩瀚如海,典籍汗牛充栋。凛夜凭着模糊的印象,在标有「医药」、「瘟疫」的书架间仔细寻找。他一本本翻看,目光迅速扫过书名、序言、目录。

    没有。都没有。

    那本书彷佛从未存在过。可他明明记得,他和夏侯靖一起坐在暖阁的窗下,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那人指着书页上的某段文字,对他笑道:「夜儿你看,这方子构思精妙,虽是前朝旧法,但加减变化后,或许能解眼下之困。」

    他记得那人的侧脸,记得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记得他低沉好听的声音。

    为什么独独记不清书的内容?

    恐惧如藤蔓,缠紧他的心臟,越收越紧。他不死心,又将可能相关的书架全部翻找一遍,甚至连一些冷僻的杂学类都找了。依旧一无所获。

    汗水浸湿了额髮,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扶着书架,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

    难道……连同与夏侯靖相关的记忆,也开始被这无尽的痛苦侵蚀、磨损、最终消失吗?

    不要。他不要忘记。那是他仅存的宝藏,是他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凛夜失魂落魄地回到议政殿偏殿。他坐在书案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室内陈设,忽然,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上。

    那个矮柜……是夏侯靖有时来他这里处理公务时,随手放东西的地方。那人有个习惯,看过的书、写过的字纸,常会随手塞在某处,过后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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