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镜花水月终虚妄(1/3)
【前传】:镜花水月终虚妄
东宫书房的烛光还亮着。
十三岁的太子夏侯靖坐在书案前,手边摊着一张又一张的宣纸。墨早已研好,笔也蘸饱了,可他迟迟没有落笔。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暮春午后。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花丛间追逐蝴蝶,月白色的衣衫,墨髮简单束起,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细小的汗珠晶莹剔透。
他转身的时候,与自己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
夏侯靖睁开眼,提笔落墨。
他先勾轮廓。那张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弯新月。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一丝差错。
可画完一看,不像。
不是不像。脸像了,可那不是他。
夏侯靖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他又铺了一张。
这一次,他先画眉眼。眉形细长,眼尾微垂,是那种不笑也像在笑的形状。他记得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有慌乱,有戒备,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怕。不是讨厌。是别的什么。
他画了很久。
画完了。眼睛的形状对了,可里面的神采,怎么也画不出来。
那双眼睛应该是亮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可画纸上的这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不对。」他低声说。
又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小顺子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他已经听见里面揉了又画、画了又揉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下……」他小声说,「该歇了。明日还有早课。」
「退下。」
「可是——」
「退下!」
小顺子缩了回去。
夏侯靖又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画的是侧脸。他记得那个孩子转身要走的时候,自己看见的那个角度。长廊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月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侧过脸,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夏侯靖努力回想。
有不舍。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画下了那个侧脸。
可他又觉得不对。
那个孩子回头看他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吗?还是紧抿着的?他记不清了。
他放下笔,闭上眼。
脑海里那张脸清清楚楚。可他的手画不出来。
他又画了一张。
这次是正面。牡丹亭里,那个孩子坐在石凳上,被自己问东问西,脸上一副「怎么还不走」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微抿,却又不敢发作。
那模样可爱极了。
夏侯靖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画完一看——
可爱是可爱,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不只是可爱。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藏在清冷的眉眼底下。
是什么?
夏侯靖说不上来。
他把那张纸也揉了。
地上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
他又铺了一张。这一次,他画的是那个孩子递勾玉给自己的样子。双手捧着那枚月牙形的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记得那双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尖圆润。递玉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不舍。
那枚勾玉,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夏侯靖画完那双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画。
画得不像。手不像,脸不像,哪都不像。
可他知道,他再也画不出更像的了。
因为他只见过那孩子一面。
只有一面。
他把那张画吹干,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铺了一张新纸。
这一次,他画的是背影。
长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远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彷佛能触及书案这边的笔尖。他没有回头。
夏侯靖画完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洗干净,把砚台盖好,把地上的纸团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废纸篓里。
他没有揉掉那张背影画。
他把它收进了抽屉。
和那张侧脸、那张正面、那张递玉的画,放在一起。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了很久。
「绝凡。」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个锁上的抽屉上。
翌日早课后,夏侯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找小顺子斗蛐蛐,也没有去御花园閒逛。他直接去了殿前司。
秦刚正在校场点兵。
秋日的阳光还有些毒,校场上的将士们站得笔直,汗水沿着脸颊滑下来。秦刚一身玄甲,腰悬长刀,正逐排检视。他身形极其高大,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秦刚。」夏侯靖站在校场边,唤了一声。
秦刚回头,看见太子,单膝跪地行礼:「殿下。」
「起来。」夏侯靖走过去,压低声音,「孤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秦刚站起身,垂首听命。
夏侯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画着一个孩子的模样,墨迹还新,是昨夜画的那张正面——他觉得最像的一张。
「他叫绝凡,大约十岁。」夏侯靖说,「上个月随家中长辈入宫,住在宫外的可能性大。你派几个信得过的兵,私下打听,不要惊动任何人。」
秦刚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
那孩子眉眼清冷,气质出尘,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可又不像宗室子弟——宗室的孩子他见过,没有这般干净的。
「尤其是——」夏侯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能让摄政王知道。」
秦刚抬头,看着太子。
十三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身量还未长开,可那双凤眸里的光,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储君的威严,不是少年的顽皮,是某种很认真、很郑重的东西。
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託付给了他。
秦刚没有多问,将画像收入怀中。
「末将领命。」
「多谢。」夏侯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秦刚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前,把娘亲绣的平安符塞进甲冑里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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