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海棠白首(3/5)

    可以想见,东宫的太子殿下收到这封「严父慈父」、风格迥异却又奇妙和谐的回信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先是因前面几字而心头一紧、微微沮丧,随即看到后面那行字,又会鬆一口气,感到被关怀的温暖,最后大概会对着信纸露出哭笑不得又心怀感激的复杂神色。

    这正是夏侯靖与凛夜两人截然不同却又互补的教导方式。

    处理完这小小的插曲,夏侯靖果真如早膳时所言,牵着凛夜的手,出了「枕泉堂」,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缓缓往行宫后山走去。

    西山行宫占地颇广,倚山而建,后山更是保留了大部分原生态的山林景緻,林木蓊郁,品种繁多,奇石清泉点缀其间,时有鸟兽踪迹,景緻天然野趣,与前朝宫殿的庄严华丽截然不同。

    夏侯靖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牵着凛夜的手,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引路。他一手牵着凛夜,另一手不时拨开垂落挡路的柔韧枝条,或提醒他注意脚下湿滑的青苔、突出的虬结树根,以及偶尔滚落的小石子。他今日也着一身与凛夜色系相呼应的淡青色常服,质地同样轻软,少了朝服冠冕的沉重束缚,更显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完美的身形在行走间展现无遗。面容俊美深邃,剑眉凤眸在春日山林斑驳的光影中少了平日的帝王威压与凌厉,多了几分洒脱不羁的閒适与温柔,彷佛一位出身名门、携爱侣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凛夜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月白衣袍的宽大袖摆与衣角在林间微风中轻轻拂动,如流云舒捲。他体力毕竟不如自幼习武、征战沙场的夏侯靖,走了一段不算陡峭但持续向上的山路,额角便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白皙的脸颊泛上健康的红润,如白玉生晕,呼吸也微微急促,胸口轻轻起伏。但山林间清新沁凉、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空气,耳畔清脆悦耳、此起彼伏的鸟鸣,目光所及苍翠欲滴的层层绿意,以及身侧始终紧握传递温暖与力量的手,都让他心情极为愉悦,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唇角含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眼中流转着轻鬆惬意的光芒。

    「累了?」夏侯靖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变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抬手用自己质地柔软的丝绸袖口,极其自然地为他拭去额角与鼻尖的薄汗,动作温柔亲暱,毫不避讳。「前面有块平整的山石,过去歇歇脚?还是为夫背你上去?」他说着,竟真的微微蹲身,作势要背。

    「不用!」凛夜连忙拉住他,脸上红晕更甚,既是因运动,也是因羞窘。「我哪有那么娇弱,只是走得慢些。歇一下就好。」他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一座依着陡峭山壁凌空修建的八角亭子吸引。那亭子以粗壮的原木为柱,顶覆青瓦,飞檐翘角,地势颇高,彷佛悬于半空,视线毫无遮挡,确实是个观景的绝佳所在。

    「那就是『揽星亭』,」夏侯靖顺着他目光看去,介绍道,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得意,「是先帝在位时所建,据说当年有位极受宠的妃子爱观星,先帝便特意命人在此处选了最好的视野修建此亭。白日可观云海翻腾、山峦迭翠,夜间可览星河璀璨、玉盘高悬。今日天朗气清,夜间定是观星的好时机。我们晚上再来。」

    两人于路旁一块被山泉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稍作休息。

    夏侯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精緻的牛皮水囊,拔开塞子,先试了试水温,才递到凛夜唇边:「温的,喝一点,润润喉。」

    凛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是淡淡的蜂蜜水,温热适口,甜度恰到好处,显然是早有准备。他心中暖流淌过,抬眸看了夏侯靖一眼,那一眼波光潋滟,含着无声的谢意与情意。

    夏侯靖接收到了,笑得凤眸微弯,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仰头喝了几口,动作自然无比。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前行,这次夏侯靖特意放缓了脚步,几乎是迁就着凛夜的速度。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登上「揽星亭」。

    亭子果然视野开阔至极,八面来风,凭栏远眺,只见层峦迭翠,如波涛般向天际蔓延,近处山花烂漫,远处云雾缭绕,偶有鹰隼盘旋天际,发出清越长鸣。

    京城方向只余一片模糊的、笼罩在春日薄霭中的轮廓,再无半分喧嚣。

    山风带着凉意与清新草木香拂面而来,令人胸怀为之一畅,彷佛所有尘虑都被涤盪一空。

    凛夜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充满肺叶,再缓缓吐出,只觉连日来残存的最后一丝疲惫与来自朝堂的无形压力,都被这浩荡山风与无边绿意洗涤干净,浑身轻快。他静静立在栏边,衣袂飘飘,髮丝轻扬,侧脸宁静美好,彷佛要与这青山云雾融为一体。

    夏侯靖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与他一同欣赏这壮阔景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伴。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在凛夜耳边道:「喜欢这里吗?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可以来住一段时日。就我们两人。」

    凛夜轻轻点头,将身体更放鬆地靠入身后温暖的怀抱,声音轻如嘆息:「喜欢。」简单二字,已蕴含无数满足。

    他们在亭中盘桓了约一个时辰。

    夏侯靖兴致勃勃地为凛夜指点各处山峰景緻的名称与特点,讲述行宫建造时的旧闻趣事,以及流传在当地民间关于西山的神怪传说,语气轻鬆诙谐,偶尔夹杂几句亲暱调笑,气氛温馨惬意。期间有行宫侍从悄悄送来温热的茶点与柔软的坐垫,两人便在亭中简单用了些,继续享受这难得的閒暇时光。

    午后,阳光渐烈,两人便慢慢下山,回到「枕泉堂」。用了几样清爽的午膳后,在暖阁内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凛夜发现夏侯靖已不在身侧。他起身绕过屏风,见夏侯靖正坐在窗边的小几前,对着一副摆放好的棋盘沉思。几上香炉袅袅升腾着安神的苏合香,窗外海棠花影落在棋盘上,摇曳生姿。

    见他醒了,夏侯靖凤眸一亮,招手道:「娘子醒了?正好,来陪为夫手谈一局。在宫中总有杂事打扰,难得尽兴,此处无人搅扰,时光悠长,正好对弈几局,一较高下。」他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却又充满温情。

    凛夜棋艺师承大家,颇为精湛,平日政务繁忙,两人虽偶有对弈,但像这般纯粹为消遣娱乐、无时间限制的机会实属难得。他欣然应允,走到小几对面坐下。

    棋盘是上好的榧木所製,棋子则是温润的黑白玉石,触手生凉。

    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看似凝神静气,落子无声,只有棋子轻叩棋盘的清脆声响在室内迴盪。然而,若有人细观,便会发现当今陛下那双本该专注于棋盘的深邃凤眸,倒有大半时间,是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棋局确是精妙。两人棋风迥异,夏侯靖平日对弈风格大开大阖,攻势凌厉,善于布局谋势,占据主动。但今日,他那看似纵横捭阖的攻势之下,细看却少了一分往日逼人的锐利与算无遗策的缜密。并非他棋力退步,而是……他的心神,实难完全凝聚在那纵横十九道上。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看那执着墨玉棋子的手,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过分嶙峋,指尖透着淡淡的粉,捏着乌黑的棋子时,对比鲜明,犹如雪地寒梅,美得令人心颤。每当那手指拈起一子,微作沉吟,他的心神便跟着那指尖起伏,哪里还记得算计什么腹地大场?

    看那低垂的眉眼,长睫如鸦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思考而轻轻颤动,偶尔抬起时,那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棋盘,眸光流转间,智慧的光华内蕴,比任何棋局变化都更吸引他。当凛夜因思考而微微蹙起那形状美好的眉时,夏侯靖便只想伸手去抚平那浅浅的褶皱,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看那挺直的鼻樑,轻抿的薄唇,因专注而无意识微侧的头颅,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以及几缕滑落肩头的柔软墨髮……夏侯靖执着白子的手,在空中顿了又顿,脑中想的却不是棋路,而是昨夜这缕髮丝缠绕在自己指间的触感,温泉热气氤氲下这张脸染上绯红的模样。

    所谓的「布局谋势」,在自家娘子这般活色生香、一举一动皆成画卷的美景面前,早已溃不成军。他的攻势依旧凌厉,却少了一击必杀的狠准;他的防守依旧稳健,却总在关键处漏出些微破绽——那都是他目光流连在对方脸上时,心不在焉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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