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一章:蝶影惊鸿 ? 少年初遇(2/3)
那一刻,夏侯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髮乌黑柔亮,梳成两个小小的髮髻,用两根朴素的青色布条扎着,几缕碎髮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庞是那种罕见的、精緻的清秀,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秀,唇形美好,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极细的淡青色血管。
更可怕的是,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说父亲藉子攀附储君,图谋不轨……那对于凛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那孩子显然没料到这偏僻的角落裏还会有人,一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瞬间睁大,裏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与一丝本能的警觉。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因惊吓而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趁父亲核对檔案的间隙,在这偏僻的御花园角落站了站,看了看蝴蝶,竟会遇上太子!
那颜色,那纹样,那腰间的玉带——整个大齐,除了当今圣上,便只有东宫太子能用。杏黄是东宫专属的颜色,腰间玉带是太子的品级标誌,再加上那张虽稚嫩却隐隐透着矜贵的脸——这孩子的身份,已毋庸置疑。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鲜花、彩蝶,全都成了他的衬托。
四目相对。
若是让父亲知晓他在御花园与太子私下说了话,父亲会有多么自责与惊恐?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不敢想。
「夜儿,进了宫门,便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可四处乱跑,不可与任何人攀谈,更不可惹是生非。这宫里头,处处都是眼睛,步步都是算计。一句话说错了,一件小事办砸了,都可能给咱们家招来祸患。咱们凛家,行得正坐得端,却也架不住小人的算计,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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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自然是明白的。
夏侯靖的脚步,就这么定住了。
父亲的谨小慎微,便是为了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求一份安稳。如今天子病重,摄政王把持朝政,朝中局势微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利用。父亲常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便是为官之道。
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夏侯靖也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那是一张如何清俊的脸庞啊!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隐约有了日后倾城的轮廓。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裏,身后是绚烂的牡丹,可他整个人,却比那些花还要好看上十分。
今日带他入宫,是为了整理前朝遗留下来的礼仪典籍,需要核对宫中旧檔。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既无油水可捞,也无功劳可表,稍有不慎还会得罪人。可父亲做得分外小心,进宫前便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
夏侯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孩子追着蝴蝶,看着他脸上纯粹的欢喜,看着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角在花丛间轻轻拂动。
他就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粉色牡丹旁边,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一隻在花间翩翩起舞的凤尾蝶。
那孩子一见他身上的杏黄色袍服,瞳孔瞬间收紧。
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宫裏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被锦衣华服包裹着,脸上涂着脂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像一个个精緻的、没有生气的玩偶。他们见了他,要么唯唯诺诺,要么阿谀奉承,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真实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隻凤尾蝶可真美,翅膀足有成人掌心大小,上有着金蓝色的斑斓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它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细细的喙探入花心,一会儿又飞到那朵花上,逗引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追逐者。那孩子似乎完全被它迷住了,他屏住呼吸,猫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神情专注极了,原本沉静秀致的脸庞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孩童特有的、纯粹的欢喜与好奇。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筛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夏侯靖能清晰地看见,他挺翘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晶莹剔透的汗珠。
那凤尾蝶像是终于玩够了,或许是被什么惊动了,倏地一下,越过花丛,向远处飞去。那孩子愣了愣,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却终究是追不上了。他停下脚步,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脸上那专注的欢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子的失望。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极轻极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夏侯靖的心尖。
然后,他回过身来。
那孩子每走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那隻蝴蝶。他微微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似乎想要在蝴蝶落下的瞬间将它轻轻捧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那隻蝴蝶的身影,也倒映着满园的春光。
他心中一凛,父亲凛清远那张严肃的脸庞,以及出门前反反覆覆的叮嘱,瞬间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几息——夏侯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端起他身为太子的架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洩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与慌乱。
他的父亲凛清远,官居礼部侍郎,为人刚正不阿,清流自居,是朝中出了名的谨慎之人。凛家世代书香,祖上曾出过两位帝师,三位尚书,到了父亲这一代虽不如先祖显赫,却也是清名在外。父亲常说,咱们凛家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钻营攀附,而是谨守本分、不偏不倚。
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两人彼此都能听见的、轻微的呼吸声。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念头电转间,他已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惊惧,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稳,对着面前的太子,躬身行了一个规矩的礼——正是父亲这些年来反覆教导他的标准礼仪,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他就像这御花园裏最自然不过的一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如同清晨时分悄然凝结在荷叶中心的那一滴露水,让人心生欢喜,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山涧里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远离尘嚣,自有一番清雅的风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