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共赴黄泉(2/2)
话音微顿,他最后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唇角笑意不改。
他不知何时早已醒转,只是此刻模样委实狼狈不堪。俊脸苍白如纸,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胸前衣衫被湖水浸透,隐约有殷红血痕缓缓洇开,触目惊心。分明已是气若游丝,偏生那双星眸睁开之际,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与桀骜。
卫翊看着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温珩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但见十余步外,一截破碎的桌板正随着水波起起伏伏。一只手正有气无力地搭在边缘,下一刻,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慢吞吞地自船板后探了出来——
卫翊怔怔看着他。她喉间微涩:
他顿了顿,唇边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
“温珩!你!!!”温渤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她卫翊张了张口,正欲答话——
“胡说八道!”
卫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竟分不清是湖水,还是终究忍不住滑落的泪。她声音微哑,低骂一声:“你是不是傻?”
“彼此彼此。”
“……”
说到“卫姑娘”三个字时,他还故意咬重了几分,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温珩身上一瞥,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卫翊又气又笑,眼眶却不由得骤然发热。方才堵在胸口的沉郁与酸涩,竟被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冲散了大半。
“谢辰渊?!”卫翊又惊又喜,几乎失声。
头顶是遮天蔽日、垂眸俯瞰的上古蜃龙,身后是烟波茫茫、无路可退的万顷碧波。
谢辰渊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颇有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坦荡的温柔。
“喂……”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悠悠飘来。
“听你父亲的吧。”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我也终是不愿伤你分毫。”
“你我不过才相识一日,何必呢?”
方才他始终不见踪影,蜃龙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与温珩身上,根本未曾留意于他。只要他继续隐而不发,待到尘埃落定,未必便没有一线生机。
可这三个萍水相逢、相识不过一日的人,隔着粼粼水光,遥遥相望,竟不约而同地,一同笑了起来。
“便是今日死在这里,此生也不算遗憾。”
“再算上我——明明可以苟全一时,却偏要出声出头的。”
谢辰渊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气息微弱,语气却半点不肯吃亏:“还算有良心,知道惦记我。我还当卫姑娘有了新人,早把我这个旧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抬手,慢悠悠地屈指一点。
分明已是绝境,分明前路唯有一死。
可他偏偏不肯。偏偏要在这必死关头,硬生生冒出头来。如今倒好,一个也跑不掉了。
卫翊眼睫轻轻一颤,抬眼深深地看向他。
“卫姑娘……”
“这位温公子,宁死不肯下手,是其一;你,明明知晓前路必死,却仍劝人弃你求生,是其二。”
“你可愿同我一起,长眠于这落月湖中?”
“我也不知。”他说得很轻,竟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片刻后,他垂眸笑了笑。
谢辰渊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更何况……你我好歹也算有过肌肤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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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风拂过他湿透的墨发,那张素来温润清俊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正好三个傻子。”
“珩儿!”温渤满眼悲痛,声音几近嘶哑。温珩却置若罔闻。他没有回头,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卫翊身上。隔着起伏的湖水与破碎的波光,他朝她伸出手来。
竟是谢辰渊!
卫翊望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能与卫姑娘相识一场……我很高兴。”
一时间,三人浑身湿透,各据一方浮木,狼狈地漂在浩渺无垠的落月湖上。
他低低咳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欠揍的笑意。“真要共赴黄泉,怎好独独落下我一个?”
温珩重新望向她。
温珩却依旧未应声。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竟红得似要滴血。他深深凝视着卫翊,目光之中翻涌着万千情绪,似痛楚、似决然、似不舍,却独独没有杀意。
这个傻子。
温珩眼圈红了,可还是一动不动。
温珩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动手吧。”
“卫翊。”他再也不想客气疏离的唤她“卫姑娘”了。他的目光温柔,却又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什么新人旧人!卫翊眼角狠狠一抽。这人都快没命了,竟还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温珩却转头望向父亲,语声平静,字字清晰: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遇见温珩这样的人。他们分明才相识不过一日。没有血缘,没有旧情,甚至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到了生死关头,他竟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生路,也不肯拿她的性命去换。卫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却又莫名地温暖。
“你们两个……都到这地步了,还在这里卿卿我我,真当我已经死透了不成?”卫翊一怔,猛地循声望去。
“只是觉得,若为了自己活命,便亲手杀了一个无辜之人……即便今日当真活着回去了,往后余生,我大概也再难心安。更何况,那人是你。”
卫翊望着眼前这两人,鼻尖又是猛地一酸,泪水终于混着湖水滑落,却终究忍不住,弯起眼角,跟着一同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底却又猛地一酸,眼底热意翻涌而上。
温珩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坦诚道:
“孩儿愧对父亲养育深恩。只是——温珩宁肯葬身此处,也绝不愿为妖物作伥,害无辜之人。父亲恕罪。今日……孩儿便在此拜别父亲了。”
谢辰渊半靠在浮木之上,闻言却只是淡淡挑眉,目光自温珩身上掠过,又落回她的眼底,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